两堆人隔得并不?远,楼家主的一番‘托孤’金九音听得一清二楚。
此处并非久留之?地,金九音知道,多留一刻风险便越大,楼家主能出去传个信最好?不?过,有?她与阿鹤在只会拖后腿...
不?过,楼家主确定要?把自己交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不?是她来照顾小的?
楼家主终于也走到了她跟前,将袖筒内的那把弯刀递了过来,“他若是不?听话?,砍了他一条腿。”
金九音:“......”
楼令风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祁承鹤不?作妖,凭她金九音的本事?和头脑,有?事?的只会是对方。
话?落便听到身后祁承鹤极重?的一声冷哼,但?到底不?敢出言反驳。
楼令风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后,转过身朝外走,刚迈出脚一侧袖口便被?人拽住,楼令风回头。
金九音仰头看他:“楼家主小心。”虽然在这里她没有?人可以托孤,但?是,“让江泰多叫些人,保护好?楼家主。”
楼令风:“......”
——
楼令风一走,耳边便彻底安静了。
老知县藏着事?不?愿意多说,祁承鹤不?想和她说,脚上的泥水干了后,没有?那么黏糊了,想起祁承鹤此时一身泥水,金九音问?老伯:“有?没有?干爽的衣物,借一身给他。”
祁承鹤扭了扭身子,想说用不?着你管,及时想起楼令风临走时的警告,闭紧了嘴巴。
且他此时确实有?些难受,适才的紧张退去后身上的湿衣黏在皮肤上,慢慢地变凉,地道内不?能燃火,夜里又阴冷,他已?经在发抖了。
老伯点头道:“小公子若是不?嫌弃粗布扎身,老夫倒是还有?一身干净的。”
祁承鹤从小锦衣玉食,哪里用过粗布,且还是别?人穿过的,心里多少?有?些别?扭,纠结一阵后道:“还是算...”
“他不?嫌弃。”金九音替他道:“麻烦老伯了。”
祁承鹤紧抿住唇。
金九音知道臭小子被?家里惯坏了,尤其是他那小姑姑,这六年里多半把他当成了婴孩哄,小小年纪什?么不?能穿?
命都快没了,他挑什?么?
老伯起身去往更里侧的地道,挪开挡在门口的一块木板,进?去后不?久便拿出了一套衣衫,递给了祁承鹤,“公子就在这儿换吧。”
老伯手里的一套衣衫干干净净,竟比想象中新上许多,祁承鹤愣了愣,接了过来,“多谢。”
可要?他在这儿换,他做不?到。
他已?经十二了,跟前有?个老大不?小的姑娘在,他打死也不?会当着她的面脱,不?等那老伯反应,祁承鹤拿着衣衫起身,三两步便冲进?了适才老伯进?去的屋子。
老伯脸色变了变,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走去门口守着,“那里面乱七八糟的,湿气又重?,莫要?脏了公子,公子换完快些出来。”
里面的祁承鹤应了一声:“知道了。”
金九音注意到了老伯的神色不?对,拿过一边已?经半干的鞋袜重?新套上,刚站起来,便听“嘭——”一声,那块木板从里被?踢开。
祁承鹤外衣的衣带都没来得及系好?,立在门口,手里的剑直指着老伯,质问?道:“你是谁,为?何会藏这种东西?!”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伯竟不?怕他手里的长剑,作势要?往里冲,“小公子,他不?会伤害你的,莫要?害怕,别?伤害他...”
金九音走了过来。
祁承鹤呵斥道:“你走远点,他屋里藏了鬼。”
鬼哨兵?
金九音心头一跳,“阿鹤,过来!”
老伯突然推开祁承鹤挡在身前的长剑,快步走进?他身后的屋子,祁承鹤一时不?备被?他钻了空子,生怕他抵住门板,一脚先踢开那块板子。
金九音忙跟了进?去。
只见杂物堆积的一间房屋,放置着一张木桌,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是适才老伯拿进?去的那盏,木桌的旁边则堆了几口高高的木箱,原本应该是重?叠在一起的,此时被?挪开了半人宽的一条缝,露出了后面的一张床榻,和坐在床榻上的‘人’。
和适才外面那些东西一样,同样是鬼面,不?同的是他的耳朵此时塞着两团棉布,一双手脚被?绑了起来,身上也没有?穿白藤。
老伯见事?情已?经暴露,整个人拦在了他的身前,用着祈求的眼神看向?两人,“祁公子,金姑娘,他真不?会伤害你们,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金九音不?得不?想起曾经某一段悲痛的记忆,当时她的姿态与跟前的老伯一样,“求求你们,他是阿焕,不?是鬼,他不?会滥杀无辜...”
“小九,他已?经没了意识,早已?不?是阿焕。”
“金姑娘,这东西太危险了,仔细伤到自己。”
“金九音!你是不?是想死啊...”
本就昏暗的灯火突然一黑,金九音脚下没踩稳,踉跄了几步,祁承鹤一把扶住她胳膊,本打算斥她一句,胆子小便留在外面,谁让她跟来的?察觉出她脸色不?对劲,神色紧了紧,“你,怎么了...”
金九音扶住少?年递过来的胳膊,缓了缓,眼前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姑姑没事?。”
祁承鹤见她脸色苍白,竟忘了去反驳。
金九音抬起头,看向?护在床前满脸哀痛之?色的老伯,哑声道:“知县大人,你还要?继续隐瞒下去吗?”
老伯没想到她会认出自己的身份,沉默了一阵后,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伏地跪下,求道:“金姑娘,上苍有?好?生之?德,天道有?慈悲之?心,老夫别?无他求,只求金姑娘给这些可怜的蝼蚁们留下一口气吧...”
金九音上前弯身去搀他:“大人请起,我答应你,不?会伤害他。”
老伯听她保证完,方才起身。
金九音问?道:“知县大人,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吗?”
事?已?至此,已?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老伯后退两步,身子抵在了床榻边上,神色苍白而沉痛,“老夫姓刘,有?幸成为?曾经西宁的知县,老夫有?罪,可就算是苍天要?罚,也该罚老夫一人,可它却把灾难降临到了西宁的百姓身上。”
金九音问?道:“当年天灾死了多少?百姓?”
她想知道,有?多少?人被?制成了鬼哨兵。
“死了多少??”刘知县无力地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股沉沉的死气,“全死了,天灾引祸,祸屠全村,西宁一万一千多名百姓,男女老少?,一个不?剩。”
金九音一愣,“活下来的人不?是搬进?了新城?”
“那些根本就不?是西宁人。”刘知县道:“为?防有?人进?来查出真相,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批有?案子在身的人,把旧城围起来,明面上被?称为?西宁新村,实则为?看守...”
金九音暗道,难怪...得知他们要?进?旧城,所有?人都劝他们离开,为?阻止他们进?来,那名男子不?惜对他们下死手。
一万多人的城镇,一条命都不?剩...
到底是有?多丧尽天良。
金九音心口被?愤懑填满,眼皮子隐隐跳动,“朝廷不?是派人前来赈灾了,为?何会如此?”
“朝廷建立的庇护所发的不?是灾粮,是刀子,是催命符啊...”刘知县回忆起那段经历,嘴唇都在抖,“我西宁人有?着延康最好?的荷塘,人人富足,百年来从未挨过受过饿,姑娘们水灵白净,男子个个都生得高大强壮,无论朝代如何更替,我宁西城该缴纳的赋税只多不?少?,可一场天灾,竟被?灭了族啊...”
消息太过震撼,身后的祁承鹤早就呆住了,不?由喃声道:“陛下发了灾粮的...”
灾粮?
灾粮在哪儿?!
“洪灾之?后,西宁慢慢地断了粮,我一日三道折子往上递,终于盼来了朝廷的赈灾,高兴得觉都睡不?着,为?配合朝廷,我听了他们的话?将每家每户的男子留了下来,去修建河堤,妇孺则送去庇护所,交到朝廷的手里。”刘知县突然捂胸痛哭:“咱们被?困在内城每日倒能吃饱,可怎知道,家人孩子早就活活饿死在了庇护所...”
金九音不?敢置信。
刘知县哭得嘶哑:“人死了他们将其扔在荷塘里,归咎于洪灾...”
祁承鹤终于开始相信他一直以为?的太平之?下,实则藏了某些他看不?见的东西,愤怒道:“难道就没有?人往上告吗?”
这个问?题金九音知道,因为?接下来的瘟疫,朝廷把西宁隔绝了。
这里的人出不?去。
就算出去了,也会被?拦在宁朔之?外。
刘知县缓了缓呼吸,接着道:“妇孺们被?饿死,余下来的男丁也没能逃过一劫,说是水灾后城里出现了瘟疫,那些人便开始熬药,每个人一日三碗,喝了两日,便都说不?了话?了,不?仅如此,连记忆也没了,记不?清自己是谁,老夫恰逢被?洪流冲走,冲到了下游,他们都当我死了,方才躲过一劫,等老夫再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人间地狱...”
“庇护所,哪里是什?么庇护所,是万人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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