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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1 / 2)

第十九章

楼令风一时疏忽,忘记了?大夫说过她在这两日复明,无?意间让她看?到?了?自己的伤,已够懊恼,听她问起,语气冰冷道:“金姑娘还是想想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眼睛好了?,楼家关不住她。

她要去哪儿?

当真?回纪禾那穷乡僻野?

这个不用他考虑,金九音自有打算,先前的话并非骗他,她来宁朔只为看?一眼阿鹤,明日阿鹤竞选太史令的位置,她去看?一眼便回纪禾,届时等金相找上?门,楼家主也好交代。

适才?金九音看?到?了?他身上?的伤,伤势似乎不轻,但也并非头一次见他负伤。

六年前他在杨公子身上?吃的苦头比这严重?得多?,去了?半条命,折断了?腿,她曾上?前关心过,楼家主并不领情。

楼家主在她面前似乎永远高高在上?,傲气十足。不过试想,谁又愿意在旁人面前展示出自己脆弱卑微的一面?何况如今已是威名?赫赫的楼监公。

金九音不再过问。

眼睛好了?对她如今来说是一件大好事,金九音尽量把适才?那一幕从脑海里暂且移出去,转身打探起了?自己的住处。

她对八卦之园已有耳闻,外祖说建这座园子的杨皇后?,曾派人把图样拿去纪禾请教过他。从建园开始到?结束,杨皇后?前后?雇佣了?不下百名?堪舆大师,别提后?期的那些能工巧匠。

屋内地铺金砖,立柱为一整根金丝楠木直通到?顶,头顶宽阔如苍穹,整块精致的木雕置于正中四周层层斗拱叠上?去,如同翻开了?一部五光十色的经卷,金九音被震撼到?了?。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杨皇后?当初建立这座园子时,又如何能想到?如今是别人住在里面。

楼家主发迹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位连大氅都置办不起的穷酸少年,托他的福,她也算是在八卦园里住过一回。看?屋子的陈设倒像是用于闲暇时小憩的书房,在书架与茶室之间安置了?一张床榻,拿给?了?她当卧房,相隔一堵墙的另一间屋内则住着楼令风。

一家之主受伤不是小事,匆匆忙忙的脚步一个接着一个闯入隔壁。

金九音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意外地没?听到?说话声,心道楼家主心性高,八成在自己属下面前也正咬牙忍着呢,应该没?什么大事,金九音走去床榻闭眼睡自己的觉。

——

楼令风伤的是肩头,刀口?不浅,卫大夫提前收到?他受伤的消息,药箱里什么药都备好了?,从金姑娘的门口?跟到?了?他的卧房,手脚利索地褪去他身上?后?来穿上?的那层薄绸,为他清理?伤口?。

第一个进来的是陆望之,看?到?这架势惊呼一声,问他身旁脸色极差的江泰,“谁干的?”

江泰尚未回答,楼令风先转头过来冷瞪了?他一眼。

陆望之及时想起隔壁还住着一个活祖宗,在第二个人进来开口?之前制止道:“小点声。”于是后?面往屋里挤的人,都会?被前者先“嘘!”上?一声,一屋子人压低了?嗓音。

“如何了??”

“伤口?不小。”

“对方什么来头,竟能伤到?家主?”

“是不是金震元那老东西....”

毕竟楼家最大的死对头就是金相,前几日在诏狱金老贼当众对家主扬鞭,都没?能把金姑娘带回去,岂能罢休?

府上?人养多?了?的弊端此时便体现了?出来,楼令风被耳边如蚊虫蛐蛐的说话声吵得耳朵发麻,“死不了?,都出去,此事明日再议。”

见其确实无?碍,一帮子幕僚暂且宽了?心,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平日里府上?没?什么事,一群人闲着没?有用武之地,昔日的名?声地位都已渐渐淡薄,今夜突然?来了?活儿,谁也没?有睡意,集聚议事堂猜测讨论。

家主到?底遇上?了?什么凶险的东西,对方能在江泰一众护卫的手底下伤了?本就身手不凡的家主?

“昨夜二公子传回来消息,军营那边闹了?鬼,家主此行八成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朗朗乾坤,能有什么鬼?有也只是装神?弄鬼。”

秉着楼家有难金家绝脱不了?干系的原则,立马有人道:“北边的一场仗断断续续打了?一年,金震元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有至人眼盲的药粉,非得咱们弄到?手,二公子跑了?半年才?凑齐,东西给?了?,莫非他还有什么别的盘算?

幕僚宋弼戳破道:“金姑娘在家主手里一日,金震元便不会?消停。”

“那为何不能把人交出去?”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是顾才都能理解了,均不搭理?。

当年跟着家主去袁家求学的人,除了?护卫翁飞便是这位顾先生?,众所周知他曾输在金家姑娘手上?,为人先生?者十之八九心性顽固,心存芥蒂乃情理?之中。

袁家一门的经学还要靠他发扬光大,有人劝道:“天色已晚,顾先生?明日有课,早些歇息。”

有课又不是他们去讲,操那份心作甚?顾才?纹丝不动,非要挤在一堆幕僚里窃听风云。倒是看?向一道跟过来的陆望之,肩膀一侧低声与他道:“我要是你,此时绝不会?离开乾院半步。”

陆望之一愣,想起上?回的教训不敢再凑热闹,慌忙赶回去陪着那名?女弟子一道守在金九音的窗前寸步不离。

夜半卫大夫煎完药送进去给?楼令风,再从大门出来时,陆望之还特意吩咐女弟子进去偷偷看?了?一眼,说金姑娘已经安置了?。之后?陆望之确定到?天亮,哪怕一只苍蝇都没?从里飞出来过,可守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早上?起来,女弟子再进去便没?看?见人。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摆着一张信纸。

赫然?一行字:

“承蒙楼家主多?日关照,我走了?,后?会?无?期,所欠银两日后?会?如数送至你府上?。”

——九

陆望之拿着信纸的手都在抖,她到?底是何时从何处出去的?惊归惊庆幸她早早挪了?地儿,人是在家主眼皮子底下不见的。

人去了?哪儿,家主定会?有察觉。

可当他把信纸递给?楼令风后?,楼令风的脸色却不似是知情人,昨夜受了?伤本就没?了?血色,在看?完那信纸上?的字后?,陆望之确定那张脸又白了?几分,淡淡地朝他瞥来,手里的信纸一扬,扬到?了?他脚尖处,轻飘飘地道:“知道了?。”

陆望之:......

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第一幕僚的名?声,在金九音到?来的这几日毁于一旦。

行,他去找!

陆望之心道这金姑娘多?少有点没?良心了?,好歹在府上?白吃白住了?这么久,走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怎么能不辞而别?

欠的银子...她知道自己有多?值钱吗?她这么一走,楼家的损失不可计数。

陆望之出去后?便叫来人马去城门口?堵人,自己则奔去学院的方向。

——

顾才?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正查阅学子的课业,远远看?到?人过来,便料到?出了?什么事,待人走近,见陆望之一脸菜色,毫不客气地嘲讽道:“现在总算知道她的可怕之处了??是我不愿意叙旧?是有些旧并非非叙不可...”

什么可怕不可怕,陆望之没?打算与他掰扯,问道:“她人走了?,如今在哪儿?”

顾才?一愣,“可笑,人在哪我怎知道?难道她走之前,还会?与我打招呼?”

陆望之不吃他那一套,这府上?了?解金九音的人除了?家主就只有他顾才?。眼下家主魂儿都快气出窍了?,还得顶着一张平静无?波的面壳装出一副无?所谓。还记得人家刚来那日他怎么说的?说金姑娘来是为了?杀他,杀他总得有个理?由吧?要么爱要么恨,可人家呢?什么都没?有,眼睛好了?直接走了?。比起对他怀有目的,无?欲无?求才?是最致命的。

真?要把人放出宁朔,他这第一幕僚也不用再做了?。

“你起来,同我一道去找。”陆望之不由分说,把顾才?从蒲团上?拽起来,一面往外拖,一面与不明事态围观过来的学子们道:“今日我与你们先生?有事要论,下一堂课自行温习。”

顾才?被他拽了?一路,气得脸色发青,偏生?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任由陆望之把他拉出学院,没?人了?,才?痛声斥道:“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了?他!”

他们这些人没?去过纪禾,可他是亲眼看?到?楼令风当年如何在那金家女面前低头,如何吃尽苦头。

换来的是什么?是她与太子订亲,直言他的出身不够高,让他离她远点,免得让太子生?出误会?。

陆望之确实不知道他们的过往,只知人不能在他手上?丢了?,一时也来了?气,“要走也不是这时候走,我楼家什么地方?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番来去自如,难道家主的颜面就能保住了??”

这话多?少说服了?顾才?,一时忘了?挣扎,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在门口?了?,眼见要被拖上?马车,猛地一甩袖子道:“行了?,八成人还没?走。”

陆望之面上?一松,就知道他有办法?。

顾才?道:“她能无?声无?息地走出楼家,说明眼睛已经好了?,今日金家祁承鹤要竞选太史令名?额,以金九音对他的感情,必会?前...”

那还说什么?赶紧走啊,不待他说完,陆望之推着他往马车内塞,“耽搁不得了?,半个时辰后?竞选就要开始了?。”

——

太史令今日举办的选拔考核不过是一个过场,给?那些朝中非要对坠钟一事讨个说法?的老臣们看?。

说白了?只做做样子应付一二,管他们有没?有真?本事,至少有了?团队证明事情正在推动,外人瞧来看?到?的是希望...

世家门阀里的公子们要去哪儿,朝廷早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个坑都没?有,余下一些暂且没?有领到?公职的世家子弟,便看?准了?这类机会?,有个滥竽充数的闲职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陆望之一眼望去,多?数都是熟面孔,金家那位祁小公子果然?也在。

但没?看?到?金九音。

陆望之环顾了?一圈门口?没?见到?人心头顿时没?了?谱,不会?已经走了?吧?转头看?顾才?,顾才?一摊手,“她要不在这儿,我也没?办法?...”

陆望之就差跺脚了?,瞪了?他一眼,提起袍摆找了?进去。

今日太史令不在,这类场合也没?必要过来浪费时辰,负责考核的是一位中郎,见陆望之来了?,愣了?愣,起身去迎。

顾才?留在门外没?进去,挪到?了?转角处,生?怕被认出来脸上?无?光,刚藏好后?方手肘被人一戳,“顾先生?,帮个忙。”

一听到?这个声音,顾才?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回头惊愕地看?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如临大敌,“金...姑娘。”陆望之呢?人在这儿,他急着跑什么呀...

“顾先生??”金九音看?他扭头往里看?,又唤了?一声。

顾才?不得不独自应付,客气道:“金姑娘今日不辞而别,怎么来了?这儿?”

她眼上?的红绫解开后?,一双眼睛毫无?遮掩裸露在外,眼底的狡黠,熟悉得让顾才?生?寒,他想尽快远离,可金九音却拉着他,“我进不去,顾先生?帮我递一样东西给?祁承鹤。”

递什么东西?

金九音便塞给?了?他一张折叠好的纸,礼貌一笑,道:“这个,麻烦顾先生?拿给?祁公子。”

顾才?愣住,什么意思?但很快便从金九音的眼里看?出了?她的意图,脸色一变,“金姑娘要作弊?”

“先生?没?看?见?”金九音仰头示意他往里看?,考场内的学子们个个埋着头,不是忙着翻袖筒便是翻衣襟。

金九音道:“都快翻起火了?,谁没?作弊?”

即便如此也不关他什么事,他堂堂先生?替人作弊,天大的笑话,顾才?回绝:“金姑娘见谅,顾某爱莫能助。”

金九音倒不急,与他闲聊了?起来:“先生?是六年前去纪禾修的经学,那时咱们学的是哪篇?哦...我想起来了?,是小舅舅编纂的‘经学’上?,内容以堪舆为主,天文天象这一块鲜少提及。可先生?不在的这六年,小舅舅趁着闲暇,把这一块都补上?了?。”

顾才?盯着她脸上?的成算,预感接下来她说的话必定会?把自己套进去。

果然?金九音道:“正好我带了?一本在身上?,先生?要不要?”

顾才?好半晌都没?出声。袁家把上?古经学收集在了?一起再揉碎,以最简单的描述方式撰写成本,通俗易懂,六年前便被踏破门槛,如今不知被多?少人求上?门讨教,皆被袁家家主一句‘闭关’通通拒之门外,要能拿到?他的独本,楼家在经学一事上?,至少能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金九音明白,谁都不能去鄙视一颗求学之心,把经书递过去的同时手里的纸张一并放在了?他掌心,“记得告诉他,倒着抄...”

“倒着抄?”何意?

金九音知道当年的事为他造成了?声誉上?的损失,过去六年,也是时候告诉他真?相,“当年我为了?赢楼家主,不惜死记硬背,那本经学我至今也只会?倒背,不会?顺背。”

说完便见顾才?脸色胀红又透出了?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