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里是一块浅绿色的缎子,浮线比一般的缎子多,光泽感也更强。
“给你春天做衣服用的。”
“挺好的,喜欢的,就它了。”林黛玉说完就飞快把包袱又包上了,然后清了清嗓子,“我来教你写字,咱们先看看你抄写的《三字经》。”
“《千字文》,我抄的是《千字文》。”
“我说的就是《千字文》啊?”
行吧,你长得好看,你说什么都对。
两人一左一右在穆川准备的大书桌前坐下,林黛玉指给他看。
“头一句天地玄黄,你看这个天字,这一撇的末尾上钩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写的时候笔划上钩了?”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笑了两声又板起脸说道:“正经些。因为你写这一笔的时候,就想到了下一笔是捺,所以带出来一个上钩的笔划。”
穆川嗯了一声,林黛玉又道:“兴许写草书行书的时候可以,但你还在打基础的时候,所以不能这么写,每一笔都要当成最后一笔,不能有勾连。”
穆川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严肃认真的神情也很有说服力。
“下来这个地字,偏旁部首的比例不对。玄的这一横,上挑挑过了,下压没压下去,叫这个字整体都是斜的。最后这个黄,也是比例的问题,上头写得太大,下头就被压住了。”
虽然林黛玉挑了几十条问题,但她今天并不打算全说,她三哥大小是个将军,万一受不了呢?
所以林黛玉只说了前头四个字的毛病就停住了。
“不过你会写字,这点毋庸置疑,提笔顿笔出峰都做到了,下来就是好生练习了。咱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先写几遍‘天地玄黄’,再练习几个常用的笔划,最后写几个横平竖直的基础字。”
穆川嗯了一声,拿了笔墨纸砚来,给砚台里倒了些清水,开始磨墨。
林黛玉笑了一声:“东西准备得不错。”
那是,俗话说了:差生文具多。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宣纸,墨上还有金印,这水?”
“玉泉山的水。”
林黛玉故意叹气:“倒也不必准备这些。”
穆川力气大,控制力也好,磨墨是一把好手,不多时各种东西准备好,他沾了墨,想着不能上钩,写了个还算不错的“天”字。
林黛玉夸他两句:“不错,只要能记得这个,很好改正的。”
只是写到地就有点不好了。
“矫枉过正了,这次偏旁写得有些小。”
外书房里,穆川练字练得很是开心,贾宝玉习武就不开心了,一点都不开心。
一开始汤松柏只让他做走、蹲、起这三个动作,贾宝玉做了几遍之后,汤松柏笑道:“四方步倒是走得不错,走路仪态也好。”
接着就只叫他起和蹲了:“将军说你马步只能扎几息,直接叫你扎马步就没意思了,先从起蹲开始吧,这个练好了再扎马步。”
贾宝玉只觉得屈辱,他又给跟过来的四个小厮长随使眼色。
茗烟是一点就炸,而且目中无人的性格,但汤松柏也说了,他是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况且又在别人家里,茗烟就炸不起来了,最后还是李贵上来道:“大人,我们公子重病初愈,还请您多体恤。”
汤松柏嗯了一声:“那就歇歇吧。”说完,他走到一边拿了大刀练了起来。
贾宝玉回到他四个小厮长随里,茗烟立即便撺掇道:“二爷,不如装病——不是,您本来就病着,差不多就行了。”
李贵有点不同看法,他本就年长,早就娶妻生子,性子稳重,也知仕途经济是怎么回事儿,劝道:“二爷,若是能坚持,还是多坚持会儿。”
贾宝玉怏怏地没说话。
这个时候,贾琏已经到了内务府。
虽然这案子是宛平县断的,但贾琏也知道,县衙是留不住荣国府的东西的,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去宛平县。
真要算起来,国公府相关事项是归宗人府和礼部管的,内务府嘛,是总管皇室宗亲的,但内务府的太监个顶个的有权势,说一句话就能顶事儿。
最重要的时候,他们没少来荣国府打秋风,贾琏想着总归是该有点香火情的吧。
只是他等了半个时辰,来打过秋风的夏公公不在,张公公也没来,刘公公不知去向,最后临近中午,还是有个小太监看不下去——
兴许也不是看不下去,是觉得他占地方。
小太监把贾琏拉到一边,给他说了实话:“这东西您要不回去。”
贾琏等了一上午已经有点昏头了,他下意识反驳道:“这的确是荣国府的东西,结案的时候就说了,罪名是倒卖爵产。”
小太监冷笑:“倒卖爵产?那爵产是怎么倒卖的?再追查下去,是不是得治您家里一个看管不利?差不多就得了,哪有上赶着求罪名的?万一里头还有御赐的东西呢?您还要不要脑袋了?”
贾琏头都要炸了,回到荣国府脑袋里还是那一句“上赶着求罪名”。
他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便冲去了贾母屋里。
一进去,他便看见一个熟人。
“二老爷?”
没错,贾政回来了。
一大早先去了刑部画押,接着才回到了荣国府,不等换洗,就又被叫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看着瘦了一大圈的儿子,眼圈都红了。
“都是你那个毒妇,害得你这样!”
贾政还有点不明就里,他只知道是下人犯事被牵连,但能把他急招回京,想也知道是大事。
“母亲,究竟是为何?”
贾琏顺势把方才去内务府的屈辱说了:“人家太监说了,想要再获罪,就继续要。”
贾赦旁边添油加醋地冷笑一声:“二房养得好奴婢。”
贾母气得头晕脑胀:“我要我荣国府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求罪名!”
“不如让二老爷去要。”贾赦没安好心的出主意,阴阳怪气的又念了一遍二老爷,“二老爷的奴婢,我们怎么好越庖代俎?”
“你少添乱!这是你亲弟弟,什么二老爷不二老爷的!”贾母一个茶杯扔了过来,贾赦呵呵笑了两声,“我不说了,我就听听。”
他一边说,还一边又瞪了贾琏一眼,警告他也不许开口。
贾琏最烦的贾宝玉就是二房的。
他这些年为荣国府操劳,累死累活的,没捞到多少好处不说,贾母是既不觉得他有功劳,更不觉得他有苦劳,说起来就是宝玉孝顺,琏儿只知道胡闹。贾琏索性也站在一边,只听贾母说。
贾母一开始还能好好说,但是没两句下来,就是一句“狗拿耗子忠勇伯”,再说两句,又是“不安好心忠勇伯”,到了最后,就是纯纯的骂,只说忠勇伯不好了。
贾母一顿发泄,心情舒畅了些,看着蓬头垢面的儿子又开始心疼起来,道:“你赶紧回去洗洗,叫他们给你熬了参汤来喝,好生休息,一切有我们呢。”
别说贾赦了,就是贾琏听了这话也不舒服,再说是安慰二老爷的,难道他们就是纯纯的冤大头?
贾政从琼州赶回京城,他也累啊,尤其听贾母一顿发泄之后,他不仅累,他还头疼,听见贾母放他走,他忙起身行礼,一边告罪一边下去了。
出了贾母屋子,他又跟急匆匆赶来的贾珍打了个照面。
贾珍把他一拉,去了没人厢房说话。
“我说,忠勇伯跟林姑娘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正好你回来,你又是母舅,正好去忠勇伯府商量一二。”
贾政不仅仅是累,他刚才还陪着贾母哭了一场,现在反应是有些慢的,贾珍说话,他听是听见了,往心里去了多少就不一定了。
贾珍看他这个样子也知道他没怎么听见去,便又道:“你的官职,最后还是系在忠勇伯身上的,你好好想想就知道了。”
贾政应了:“只是我这才回来,就是去拜访忠勇伯,也得先洗漱一二。”
“是该先歇歇。”贾珍见他态度还好,便笑道:“过两日再说,只是你别学老太太,遇见什么事儿就只会拖着。你那官职没了再去求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送走贾珍,贾政一路昏昏沉沉回到王夫人院里。
那边早就备好了热水等他,泡过澡,又换了新衣服,喝了两碗参汤,贾政稍稍缓过劲儿来,去王夫人屋里说话了。
不是他不想找赵姨娘,只是才回来,需得给正妻些体面。
王夫人见他,也是一顿哭诉:“你那外甥女儿也不知道怎么跟忠勇伯说的,忠勇伯没几日就抓了周瑞一家,安了些莫须有的罪名,下了大狱,又判了流放。老爷,你要为我们做主!”
翻来覆去的,她嘴里的罪魁祸首竟是林黛玉。
贾政又觉得头疼了。
他跟王夫人两看生厌多年,更加知道她嫁进来之后做了多少事情,哪里会全然相信她的话。
横竖也给过她体面了,贾政站起身来:“我去赵姨娘屋里。”
王夫人气得又掉了两滴眼泪:“我饶不了她们!”
忠勇伯府里,穆川已经练了快十页大字了。
“中午吃什么?”他放下手里纸笔道。
林黛玉瞥他一页:“这个点儿问,可还来得及准备?”
穆川笑道:“我叫他们备了有平南镇特色的烤肉,嫩嫩的小羊羔,烤得皮都酥了,咬一口香得冒油。还有好吃的蒸牛舌,这东西跟别的肉口感不一样,你尝尝?”
“还真有些饿了。”林黛玉起身,穆川叫了热水来洗手,林黛玉状似无意又问了一句,“宝玉呢?”
穆川脸上一黑:“他回去了。”
林黛玉拿了手巾擦干手上水,看似没瞧她三哥,但余光全盯在他脸上。
“就是前头你出去那次?”
穆川点头应是:“我前头打听,荣国府下人说他性子古怪,老太太又宠溺,不善与人交际,还真没说错,也不知道过来说一声,直接便走了。”
林黛玉觉得好笑,她三哥平日说话语气挺丰富的,只是一说到贾宝玉,就跟三叔上身似的,完全是长辈。
“他若等我,我也是要他先回去的,教三哥练字还是要费些功夫的。”
穆川有种飞上天的爽快感觉,他忍住了没大笑两声:“走,吃过饭我亲自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