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暖玉一块冷玉。当然冬天咱们还是烧炭,夏天也有冰用,指望玉来保暖或者降温,那就是天方夜谭了。”
林黛玉哭笑不得,她才感动呢:“三哥,你这也太……牛嚼牡丹了。”
穆川反问:“你连声谢谢也不说?”
“你送了这样的东西,竟只要我说声谢谢不成?”
那他倒是想要点别的,可这会儿说也不适合啊。
“咳,头一次见面就说要给你寻两块好玉来,如今才找到,倒是不好说谢谢。只要你别觉得我说话不算数就行。”
“谢谢三哥。”林黛玉好好玉又收回了木匣子里,故意小心翼翼地问,“十五还去看灯吗?”
穆川点头:“当然,我都安排好了。还专门去钦天监问了天气,晚上冷,你穿个厚些的披风,等走起来能稍微热一点,里头别穿太厚,方便走动。”
他吩咐完这个,又问道:“你可知道周瑞家的姓什么?”
啊?这又是什么话题?林黛玉思忖道:“不知道,三哥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周瑞家的姓江,判词上写了。她们一家就要发配了,跟我的下一趟车队去平南镇,应该是正月二十左右出发。你可要去送送她?”
“三哥也太坏了。”林黛玉嘴角一翘,“要去的。”
穆川便呵呵了两声,林黛玉原本是想引出自己受委屈,好叫三哥来安慰她。
只是见了三哥就难过不起来,到现在她嘴角都带着笑,哪里酝酿得起来情绪?
但……事到如今也只好强行伤感了。
“三哥……”林黛玉悲悲切切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穆川原本坐在她对面,立即又换到了她身边,“哪里不舒服,哪里受了委屈,哪里不开心,都告诉我。”
原本是装的,但听他这么柔声安慰,林黛玉还真觉得委屈了。
“我前儿想吃甜粥,我又在府里出不去,身边的丫鬟不能出二门,婆子也不出大门的……我无人使唤,便叫宝玉替我去买些甜粥来。”
林黛玉努力回想当时的心情,却发现她骂了贾宝玉一顿还挺过瘾的……算了,还是硬演吧。
“结果他还给外祖母和我二舅母买了,我气得都没吃饭,丫鬟还劝我别跟宝二爷置气。三哥……若不是你给我的点心,我就要饿死了。”
穆川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心想还是打得轻了,反正李承武如今也认识人了,不如安排他再去打一顿,这次下手重一点。
或者这次安排他去打薛大爷?这样按照他们京城纨绔子弟的规矩,挨打的就该是宝二爷了。
“我给你安排几个人用,一个婆子在你屋里伺候,另几个男仆在大门口守着。”
啊?这跟她计划的不太一样。别的不说,真叫那婆子进来,看见荣国府下人那个恭敬的劲儿,三哥误会她怎么办?
林黛玉立即就修正了她的计划。三哥是个功成名就的武将,是忠勇伯府的主人,跟荣国府那些需要看长辈眼色的爷们不一样,有问题他不仅能安慰人,他是真能解决。
“不用了三哥。”林黛玉扭扭捏捏地说,“倒也没那么难受。”
快想啊!赶紧想一个能拒绝的好理由!
穆川看着面前黛玉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他道:“或者我找人把你接出来。我还有一套宅院——”
林黛玉克制不住耳尖已经开始发烫了。
“我问过……嗯,专门研究《大魏律》的人,如果我找人假扮林家下人,问题不大。”
“我……不用了,三哥,真的不用。我不能搬出来的,当年……”林黛玉吞吞吐吐地说,又想起父亲母亲来,总算是酝酿出了一点伤心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问道:“三哥,你觉得——我父亲母亲其实是希望我是个男子吗?”
林黛玉拿上回史湘云私下说的,又被薛宝琴透了底的几句话问她三哥。
“我自小就学了四书五经,启蒙的是个进士,我是被充作男儿教养的,我以为这是他们疼我,可……她们说这是因为我父母想要个男孩儿。他们拿我假扮男孩儿。”
穆川心疼极了,尤其是看着她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身形也不似往日挺拔,瘦小的身形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沉寂。
“不是,当然不是。”穆川肯定地说,“林大人把你充作男儿教养,是希望你开阔眼界,不要局限在后宅,以后能生活得更好。林大人跟林夫人是真心希望你好的。”
“三哥,你怎么这么会安慰人呢?”
穆川又道:“说这话的人,心胸狭窄,只盯着后院一亩三分田。我知道叫你不要理会她可能有点难,但谁再说你你就骂她。一次不行就骂两次,她们就不敢了。”
的确是这样,如今薛宝钗都要躲着她的视线。史湘云虽然有时候敢瞪她,但也是不敢开口的。
“可我该怎么骂她呢?”林黛玉看起来似乎好了一点,略带着急切问。
“你只说林大人不是这个意思,若是她不信,可以让她下去问问你父亲,问完了再上来嘛。”
林黛玉噗嗤一笑:“下去容易,问完了还怎么上来?”
穆川一摊手:“这就是她的问题了。”
林黛玉笑道:“都这会儿了,三哥如不就在荣国府吃饭?说起来大厨房的手艺好了许多,也有姑苏菜了,都是三哥的功劳。”
林黛玉发现了,她不能说荣国府不好,不然三哥肯定变着法儿的想把她接走,那她……就只剩下贾宝玉一个选项。
“可要叫宝玉作陪?”
不是……穆川顿时就觉得中午吃的炸酱面里的猪肉有要变成猪的趋势,然后在他胃里跑圈,还想从他喉咙里钻出来。
“叫他陪?”穆川语气里带了点冷意,“也行,正好我考考他。”
瞧见这不同寻常还很强烈的反应,林黛玉总算是满意了,她笑道:“还是算了吧,宝玉前两日挨打,还没太养好呢。这两日只能吃些清淡的饮食,还在屋里静养着。”
她一边说,一边起来去吩咐丫鬟饭菜。
穆川心里百味交集的,心说她也看见贾宝玉不靠谱的地方了,怎么还……还是老岳父的问题,没事儿给他夫人订什么婚约?
最关键还不是跟他。
“三哥?三哥?”林黛玉一回来就见他走神,叫了两声又道:“我记得三哥爱吃什么,三哥一会看看我吩咐的好不好。”
穆川有点酸,酸的不是林黛玉记得他爱吃什么,而是这么一点点温情,他就满意了。
贾宝玉真该死啊。
正值吃饭时间,后院贾母处也聚了一群人,报信的婆子一进来就缩了缩脖子。
她这个扣扣索索的样子,贾母一看就不喜欢,她板着脸道:“怎么我屋里是龙潭虎穴不成?你这个畏手畏脚的样子是跟谁学的?我荣国府可没有这样的规矩。你要说什么,大声说!”
婆子无奈,也只得尽力平静地回复:“忠勇伯……林姑娘说留忠勇伯吃饭,叫大厨房准备饭菜。”
贾母气得愣了许久才说话:“那你去大厨房,你到我屋里,我会做饭吗?”
鸳鸯忙起身,笑道:“张妈妈话也不说清楚,林姑娘晚上不来这边吃了是吧?”
张妈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忙点头:“正是!林姑娘向老太太告罪,晚上不来吃饭了。”
贾母深吸一口气:“下去吧。”
王熙凤也往后缩了缩,生怕贾母一开口就叫贾琏去陪着。
贾宝玉的神色就更不自然了。
“林姐姐也是。”史湘云忽然小声来了一句,但因为屋里很是安静,她的“小声”连耳朵已经不太好的贾母都听清楚了,“这是荣国府,留客人吃饭,也该来先问问才是。”
贾母一直知道史湘云有些嫉妒林黛玉,觉得林黛玉来了之后,不管是她还是宝玉,都没以前待她好了。
贾母也因此有些疏远史湘云,但今天,贾母就觉得她这话还挺中听的。
“咳,毕竟是忠勇伯。”贾母笑道,“真要回来请示,怕是就显得不够大方了。”
史湘云也就敢大着胆子说这么一句,听见贾母的回应,她哦了一声也就过去了。
这边饭吃到一半,忽然又进来个婆子,贾母看着不太眼熟,那肯定就是二门上回话的婆子。
“那边又怎么了?”贾母沉声问道。
刚才张妈妈回去,那冷汗直冒,心有余悸的样子叫人害怕,这婆子也抖了起来:“忠、忠勇伯说饭菜很好,还叫宝二爷吃好了去找他,他有话要吩咐。还说宝二爷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寻个差事了。”
贾宝玉如遭雷击,连筷子都掉了。
但这话叫贾母听在耳朵里,就不知道该是个什么表现,她不仅觉得扭曲,她还觉得荒谬。
周瑞一家十三口全被抓走了,她二儿子被急招回京,如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就这忠勇伯还要考验宝玉?还要帮他找门路?
他不能真的想当哥哥吧?
这……贾母目光移向宝玉,事情匪夷所思到她很想知道忠勇伯究竟想怎么样。
“宝玉,你去看看。”
贾宝玉跟鹌鹑一样嗯了一声,又放下仅剩的一根筷子:“我吃好了。”
前院,天已经有点黑了,穆川吃好了站起来动了两下,远远就看见缩在一处走来的贾宝玉,他正想说“仪态太差”,一偏头就看见微微皱着眉头的林黛玉——
唉……黄毛不是这么对付的。
“仪态稍欠缺了些,你别担心,能治好。”
林黛玉差点没笑出声来,治好?这是能治的吗?
她小时候就常听母亲说,这位表兄“顽劣异常、极恶读书”,就连二舅母也说他是“孽根祸胎、混世魔王”呢。
哪怕是要从娘胎开始治了。
哪里还有救呢?
林黛玉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忙掩饰地叫了一声:“宝玉。”
穆川脸黑了,黄毛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