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贾琏没能混进去,他原本想着都是武将之家,怎么也能看见两个熟人吧。
结果等来等去,唯一还算熟的,竟然是家里凤凰蛋得罪过的忠顺王。
说实话,叫贾琏觍着脸硬混进去,他也觉得丢人。所以看见忠顺王的车队之后,他竟然是松了口气,这下终于有借口了。
他理直气壮又上了马车,打了个哈欠道:“寻个好点的铺子,咱们吃些东西去,一大早被叫起来,饭还不曾吃。”
林黛玉已经歇在了四时馆的厢房里,申婆子给她寻了个箱子就去外头等着伺候。紫鹃刚上马车的时候还有些喜悦,这会儿已经开始紧张了。
她小心翼翼看着林黛玉:“姑娘。”
“你都来了,还叫我说什么?好生伺候着吧。”
紫鹃松了口气,笑道:“姑娘可要喝茶?”
“不用。”林黛玉看了看天色,道:“仪式午时正开始,快了。”
人一紧张,或者做了不该做的事儿,难免话就要多一些,紫鹃也不例外,她又笑道:“我这一路过来,见这定南侯府虽然好,却是没有咱们荣国府大的,奴仆也不如咱们荣国府气派。”
她这其实也算是给自己鼓劲儿了,她荣国府的丫鬟,自然是不怵定南侯府的,她肯定能伺候好姑娘的。
但出来做客,这话说得就不太好了。
雪雁叫了声“紫鹃姐姐”,又道:“咱们去那边坐着吧,一会儿姑娘去观礼,是用不到咱们的。”
不多时,申婆子过来请人,林黛玉跟她去观礼。
紫鹃又嘀咕一句:“怎得不叫丫鬟伺候,却叫婆子跟着?”
雪雁下意识瞟她一眼,心想她今儿是怎么了?原先在荣国府,倒没这么迟钝。
许是紧张,可雪雁也不敢说她,荣国府除了宝二爷屋里没大没小的,其余屋里大丫鬟就是大丫鬟,剩下人全得听她安排,说一不二的。
申婆子引着林黛玉往不远处的大花厅去。
“虽然都是女眷,但妇人跟姑娘是分开的。皇后娘娘的两个侄女儿也要来,听说她们两位有些趾高气昂,有些年长的妇人说话的确不太动听……所以分开坐,地方也够,免得闹个没脸。”
林黛玉听见这话有些不太舒服,荣国府里,她的名声也不算好,如今……虽然申婆子人挺好,待她也真诚,但难免还是有些感同身受。
申婆子领路到门口,又专门晃了晃,好叫里头李家的两位姑娘看见她,眼见视线对上了,她这才离开。
林黛玉一人进去,屋里已经有了四位姑娘,见她进来都是眼睛一亮。
李宜兰笑道:“是林姑娘?我是宜兰,这是我妹妹宜香。”
头一个开口的,那肯定是李家的姑娘,林黛玉福了福身子,又受了半礼,李宜兰又给她介绍其余两位姑娘。
一位乔初棠,一位孟乐栖。
李宜兰知道这是四叔请来的客人,而且她们跟穆川接触不多,穆川教她们马步站桩又或者偶尔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正正经经的,就是四叔。
虽然最近年轻了些,但就是四叔。
所以她们的版本里,这位像仙女一样的姑娘就是四叔的故交之女,是同龄人也是同辈人。
李宜兰亲亲热热挽着她的胳膊:“你来这边,这边清楚,四叔一会儿要打战鼓呢。”
等那边礼乐声响起,最后两位姑娘,也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才到,许是提前被不止一人提醒过,本人也来得挺晚,又是荣国府每日打机锋过来的,林黛玉竟然觉得她们还好。
况且也不会有人一见面就瞧不起人吧。
“开始了开始了!四叔出来了!”
“怎么看不清啊。”屋里姑娘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惋惜。
林黛玉觉得好笑,窗纱是带颜色而且绣花的,离得又远,只能看清台上那个高大结实的身影,衣服吗……勉强能看清楚是棕色系的,从颜色区别上应该是没穿长袍,细节是一点看不清。
“只能听个声音了。”
那边穆川已经上了高台,他穿的是军中常穿的短打,袄裤,上身是短褐衣,腰间是布带束腰,方便活动。
远处的女眷们看不清,就坐在台下的男宾是看得一清二楚。
带了女儿来的孟大人甚至当场就转头,担心地往女儿那边看了过去。
太好了!
一点看不清,他连女儿在哪儿都不知道,这下放心了。
“原先都是长袍看不清,没想忠勇伯这样强壮。”
“哈哈哈哈,你户部的大门不冤枉!”
“怪不得太上皇跟陛下都十分宠信忠勇伯。”
“这样健壮的身体,当真勇冠三军。”
坐在主位的忠顺王还跟定南侯开起了玩笑:“怎么在你麾下,十年才出头?若是在我府上,女儿都嫁给他了,孩子怕是都有三个了。”
一开始担心女儿看见的孟大人不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憧憬了一下,若是这位是他的门客……
那他也肯定会扶持他,放他自由身,把女儿嫁给他,然后给他铺路,帮他青云直上的呀!
等一下,他刚才在担心什么来着?
咚咚咚的声音响起,战鼓被穆川敲得似乎连地都震了起来。
忠顺王诶呦了一声,下意识扶住了椅子扶手,不免想起了上次见皇帝,他说的话:“……若是再晚半年成亲就好了。”
忠顺王惋惜的叹了口气……他也有点后悔。
算了,晚上就叫他们回来,问问女儿过得好不好吧。
“没想到战鼓也这样好听。”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宋清芙叹息道。
“激昂又热烈。”林黛玉也跟了一句,甚至震得她心口都有点疼。
“我都想去骑马射两箭了。”皇后的另一位侄女儿宋清莲撇了撇嘴,“忠勇伯可真会鼓劲儿。”
大家笑了起来,李宜兰道:“四叔可真有本事。”
“以后大军出征,就该你四叔敲战鼓。”
“没几日就要过年了,宫里也有祭祀,我得跟姑母提议,到时候请忠勇伯来敲鼓。”
这么四叔四叔的听着,林黛玉的三哥也叫不出口了,这不白白占人家姑娘的便宜吗?
况且气氛这么好,她平白高人家一辈,她也不愿意。
“得现学呢,四叔又才搬来京城,怕是来不及。还有以前那位敲鼓的,他也练了许久。”
“你倒是蛮心软的。”宋清芙说了一句,但是又有点不甘心,“我就问问,姑母也不一定答应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姑母总说我不能因为她是皇后,所以提一些无礼的要求,只是我总得有个喜欢的东西吧。我就是喜欢——我喜欢的东西。”
别人不好说,但这句话林黛玉是太感同身受了。
她下意识看了宋清芙一眼,被别人看,多数人都是能注意到的,宋清芙也转过视线,两位姑娘的眼神对上了。
宋清芙一笑:“你长得真好看。”
林黛玉不好意思了,她很少收到这么直白的赞美:“你也好看的。”难得的词穷让她越发的难为情了。
林黛玉又问:“我还没喝过酥油茶呢,咱们尝尝酥油茶可好?”
李宜兰惊讶地问道:“四叔没给你吗?那玩意……其实也不太好喝,油腻腻的,但是撒上点盐,烫烫的一两口喝下去也挺舒服的。”
李宜兰叫了丫鬟来吩咐酥油茶,李宜香问林黛玉:“你也叫他四叔吗?那咱们的排行差不多啊。”
糟糕,林黛玉顿时生出一种撒了一个谎,现在要开始往一百个圆的后悔感。
“我……应该叫他三叔。”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问题不大,林黛玉麻木地想,三哥说了,有事儿全往他身上推。
“那就是被姐姐带歪了。”李宜香偷笑道:“我姐姐的确是有这个本事。”
很快,丫鬟身后跟了两个婆子提着东西进来,酥油茶这东西,尤其是冬天,都不能沏好了送来,必须得现熬。
但是油脂多的东西熬出来的确是香,林黛玉也期待了起来。
另一边,穆川敲完了战鼓,小厮拿着衣服给他披上,忠顺王也上了高台,先是摸了摸鼓,伸手敲了敲,穆川把鼓槌递给他。
“试试?胳膊甩开,手腕稍稍放松,用大臂带动,力道从肩膀一直到鼓槌,整个甩下去。”
咚的一声,鼓面碎了。
忠顺王一愣,穆川笑道:“王爷力透纸背啊。”
怎么说呢,这词儿不太合适,但看字儿就还挺应景。
别管前头孔武有力的大将军敲了多少下,最后这一下还真就本王敲的。
忠顺王大笑起来,心中却越发的惋惜了:“我若是还有个女儿就好了。唉……现在生也来不及。”况且他已经三四年没有子嗣诞生。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李老将军带穆川去祠堂上香。
“等再出来,他就是我四叔。”李承武陪着他的一桌小伙伴们,笑得还挺嚣张:“以后你们若是对我不敬,小心我找我四叔揍你们。”
等了约莫一盅茶的功夫,穆川扶着李老将军出来,顿时鞭炮声作响,李宜兰笑道:“他如今是我正经四叔了。”
李宜香伸手笑道:“宴席已经备好了,大家请。”
男宾最多,安排在了大厅里,女眷则还是分了妇人跟姑娘,在左右厢房里。
姑娘跟妇人先被迎了进去,又有丫鬟捧了温水来净手。
几人分了位次坐好,菜品很快就上来了。
李宜兰道:“京城的菜不多说,大家都吃过的,有些是四叔他们专门从平南镇带来的,别处没有的。”
宋清芙瞪了林黛玉一眼,但怎么说呢,林黛玉从荣国府出来的,她甚至觉得这瞪甚至有点软绵绵的。
“都是你说酥油茶好喝,结果你就喝了两口,我倒是实心眼了,我这会儿一点都不饿。”
林黛玉一笑,飞快看了一圈桌上菜品,道:“炖羊肉总要放山楂的,你要么先喝碗汤消消食?”
宋清芙不可置信的看着林黛玉,旁人已经笑了起来。
“你让我用羊肉汤消食?”
“菜心拌山楂糕,试试这个?”林黛玉忙补救。
宋清芙笑了两声,李宜香接着道:“既然要喝汤,我推荐这个乌鸡炖冬虫夏草,这可是个好东西,只每年四五月有,专门从北黎带回来的好东西。”
虫草?原先医书上也是看过的,能治肺部百病。况且还是主人家推荐,林黛玉先应道:“那便给我盛一碗吧。的确是——鲜。”
说完这话,她便低着头喝汤了,一句话都没说。
“竟然这么好喝?”宋清莲也要了一碗:“嗯,好喝是好喝,不太对我胃口。不过的确是能吃出来点不大乌鸡的味道。”
李宜兰道:“那是你身子骨好。我母亲生我弟弟的时候在冬天,我父亲才受了伤,她心里着急也没调养好,肺上有了毛病,一直咳嗽了十几年。结果吃这个才两个月,今年冬天到现在都没咳过。”
宋家姐妹两个有点不太相信,身为皇后的侄女儿,也有不少人找上门来的,各种隐晦地推销,只要她们一开口,就能借机赚到不少银子。
“倒是没听过。北黎那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是真的。”林黛玉忽然道:“《本草纲目拾遗》里说它补肾益肺,止血化痰,能治诸虚百损。还有一本《月王药诊》里说了,虫草能治各种肺病。听说当年武皇的咳喘也是吃这个治好的。”
她忽然解释了这么一大段,还基本都有出处,就还挺让人信服的,当下众人一人盛了一碗。
“嗯,乌鸡汤是好喝的。”
林黛玉也笑了起来:“乌鸡汤的确好喝,我最爱喝乌鸡汤了。”
她说她怎么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往年这个时候,她已经病恹恹到连门都出不去了,只要一吹冷风,就是没完没了的咳嗽。
她又喝了一口乌鸡汤,仔仔细细的尝了,的确是这个味道。
从三哥第一次给她送吃食开始,隔三差五的,汤里就隐隐有这个味道。
她还以为是外头的做法跟贾家的做法不一样。
她还记得当年她咳嗽老不好,宝玉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的医书,尤其是那本《月王药诊》,这都是一千多年前的医书了,还是边民的非常偏门的医书。
只是当时只找到医书,没找到药材,宝玉还惋惜的说可惜他没银子。
如今她不声不响已经吃了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