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大半,快要临近京城时,遇上了接连的雨天。
起?初还能勉强缓行赶路,后来雨势渐大,完全不见停歇的迹象,他们?没能赶往原定?落脚的繁华府城,只得就近拐入一个简朴的乡野小镇,寻了家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客栈。
此?处地方狭小,房内陈设稍显破旧,萧绪在外面交代事宜,云笙便独自坐在客房里。
客栈伙计提着?粗陶茶壶进来,一边往缺了口的茶杯里倒水,一边目光忍不住往云笙身上瞟。
这小地方何?曾见过这般似天仙般的美人。
女子安静坐在桌前,侧影被昏暗天光勾勒得纤细窈窕,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精致如画,便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疲惫的神色,都带着?一种令人心痒的的娇柔。
云笙正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出神,思索着?何?时能抵京,全然未曾察觉身后那道过于唐突的视线。
直到房门被推开。
萧绪迈步进来,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湿气?。
伙计猛地回过神,对上萧绪的眼?神,吓得手?一抖,茶水都溅出了些许。
萧绪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神沉静无波,就让他感觉呼吸都窒住了。
伙计脸色煞白?,慌忙低下头,结结巴巴道:“客、客官请用茶……”
说着?,就赶忙退出了房间,连门都忘了带上。
萧绪抬手?将门关?上,落了闩。
云笙迷茫地转过来,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萧绪沉厉的脸色。
她没问刚才那人,只询问他:“都安排好了吗,赶路一整日了,若没别的事,我们?就歇息吧。”
萧绪嗯了一声,走到屋里开始脱衣。
云笙目光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还落在萧绪身上,只是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并不能看见他的表情。
她并非在意刚才那点小插曲,事实上,从他们?启程回京这一路开始,萧绪的情绪就逐渐变得有些奇怪。
说不上来是什么,似乎沉郁,又似乎凝重,还有几?分别扭。
越是靠近京城,这股情绪就越是明显。
起?初云笙还以为是他公务上出了问题,惹他心烦了。
可很快她发现,除了萧绪,随行的其余人,包括暮山,一个个都乐呵着?,仿佛解决了一桩大事,一身轻的模样,显然是公务进展很顺利。
直到云笙看见萧绪小心翼翼地解下腰上的香囊放在桌上才回过神来。
他这些日子日日都佩戴着?,有一次云笙随口说了一句今日戴玉佩吧,这香囊颜色不搭,他竟是直接换了身衣服,也没换下这香囊。
云笙躺上床榻后,萧绪吹熄了烛火,来到榻上躺在了她身边。
不等他躺好,她就往他身边凑了凑:“这床好硬啊。”
萧绪本想侧身,闻言便还是躺平了下来:“那你睡我身上?”
云笙横他一眼?:“那怎能睡得着?。”
萧绪道:“因为你真睡着?的时候,都不知?自己在哪闭的眼?。”
这话引人联想,稍微一想,想出的都是些不正经的画面。
云笙越想越不确定?,忍不住问:“我真的在你身上睡着?过吗?”
“有过几?次。”
“你骗人,我醒来从来都是在床榻上的。”
“因为我受不住,所以后来都把你放下去了。”
“……”
也不知?他说的什么受不住,偏他说得一本正经,云笙即使羞恼,都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但无论如何?,这床板是当真很硬,云笙睡着?不太舒服,甚至感觉冷。
萧绪有所察觉,伸臂把她往怀里紧抱了一些:“好点了吗。”
云笙小声道:“抱这么紧过会很热的。”
萧绪轻笑:“这么难伺候。”
云笙不满,戳了下他柔韧的胸膛,嗔怪:“你睡着?难道没觉得不舒服吗。”
“睡在你身边从来都很舒服。”
“……你别胡说。”
萧绪低头,嘴唇若有似无擦过她的发丝:“我没胡说,我是说真的。”
他缓声道:“我过往也常有这样出门在外的公务,忙起?来时也顾不得计划在何?处落脚,有时在野外靠着?树干也小憩一会,遇上城镇那倒是运气?不错,但也没心思去挑选一个只休息几?个时辰的地方是什么环境。”
云笙想起?她得知?过的萧绪的那些过往,喉间绷紧地道:“你很早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足够强大了,为何?还要如此?拼命忙碌,在这之前,一直都是这样吗。”
“嗯,差不多吧。”萧绪语气?淡淡的,说起?他的往事,他却反倒安抚似的碰了碰她的脸颊。
“因为从小一向如此?,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到后来就已?经形成?习惯了,反倒闲下来才觉得无所事事,我也不觉得那样算是辛苦。”
云笙道:“这怎么还能形成?习惯。”
萧绪听她不满的语调,轻笑道:“常年做同样的事,怎会不成?习惯。”
云笙也知?道是这个理。
她轻轻地问:“你怨过父亲吗?”
“当然。”萧绪坦然道。
“不过我并不怨他那样严苛待我,我起?初只怨他怎如此?蛮横又无能,得不到母亲的爱,也害我年幼时没有母亲陪在身边。”
云笙没想到萧绪小时候竟然会这么想。
她问:“那后来呢。”
“后来……”
萧绪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云笙不知?是他没开口还是她没听见,不由抬起?头来,就一眼?撞进了他漆黑的眼?眸里。
她好像突然明白?他后半句想说的是什么,可是又不太确定?。
这时萧绪开口:“后来我又理解了他,求得所爱不易,害怕放手?就会就此?永远错过,但抓紧又会逼得人喘不过气?,很难权衡,很难做得尽善尽美。”
云笙心尖轻颤了一下,缓缓低下眼?来,目光落到他们?身前一片被暗色笼罩的阴影中。
沉默蔓延开来。
简陋的客房隔音不好,能够听到外面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和不知?是隔壁还是哪里的说话声。
云笙踌躇了一阵,正想开口打破沉默,突然听见隔壁的床吱呀吱呀晃了起?来。
云笙默默地抿住嘴唇,下意识朝萧绪抬头看去。
萧绪神情未变,但见她看来,就主动道:“没事,我们?说话声很轻,外面听不到。”
云笙哪是在意他们?的说话声。
很快,隔壁的声音急促了起?来,除了床摇晃的声音,又伴随起?几?道模糊不清的喊叫。
云笙感受到萧绪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顿时感到尴尬又脸热。
“你放开我。”她小声道。
萧绪微皱了下眉,知?道她误会了:“我没想那些。”
“没想你抱这么紧干什么。”
“刚才你不是说冷吗。”
“我只是说很硬……”
话音未尽,云笙感觉到了身侧抵在腿上的东西逐渐生出了“很硬”的变化。
“……”
萧绪脸色微沉。
从甘州离开后这一路他们?就没再做过了,她就在他身边,每晚抱着?睡都是这样一个状态,和隔壁的声音没有半分关?系。
但这个解释放到此?时显得毫无说服力。
隔壁忽而一声高亢的声音,萧绪顿时脸更黑了。
云笙也觉得尴尬,他们?就这么沉默不语地静躺着?,耳边满是隔壁不知?停歇的声响。
没过一会,萧绪突然从云笙身边抽走手?臂。
云笙唤住他:“你干什么?”
“口渴,我去喝杯茶。”
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磨在耳根莫名令人发热。
萧绪走到桌边开始倒茶时,隔壁的声音就逐渐停了下来。
屋内只听得见咕噜噜的水流声,但尴尬的气?氛却没有就此?消散。
云笙翻了个身,侧着?身子向外看着?萧绪笼罩在暗色里的模糊轮廓。
她视线一转,目光投向他身后长桌上的一团黑物。
夜里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是他脱衣时取下的香囊。
刚才被打断的心思又逐渐重回心头。
萧绪这头已?经连喝了三杯茶水,放下茶盏走回了床榻边。
榻上,云笙忽而开口:“长钰,你打开过我送你的香囊吗?”
萧绪欲要上榻的动作一顿。
“没有。”
云笙皱眉,他竟然真的从没打开过。
萧绪突然沉下声,语速很快:“香囊里有什么吗?”
云笙被他急切的语气?弄得不自在,本要说出口的话就在喉间顿了一下。
但萧绪却是连这一下都等不得了,刚半跪上床榻的腿收走,当即就转了身。
云笙一下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我去打开看看。”
“你别……”云笙话才出口,萧绪的衣袖已?经从她掌心里溜走。
屋内传出他急促的脚步,三两步到了长桌前。
一片漆黑中,连萧绪的身影都被淹没大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僵直地立在长桌前。
云笙心慌不已?,她哪是想让他用这种方式发现她的小心思,而且还是在这种简陋破旧的客房里,她刚才根本就不该说。
云笙头顶发热,急急忙忙就要起?身:“长钰,你先别看,你听我说。”
她一时都忘了这屋子隔音不好,拔高了声量,就会被别处听了去。
她起?身一边往绣鞋里踩去,一边已?经迈开步子:“你先等等,你……”
呲啦一声响。
屋内骤然明亮。
云笙不适应地皱起?眉头。
一抬眼?,看见萧绪已?经拿着?同心结,低头站在烛火前。
萧绪手?指连同整只手?臂都紧绷着?,压抑着?声音问:“为什么……送我这个。”
云笙抿着?唇,在等他抬起?头来。
可他话音落下许久也一直没有抬头。
那句压抑的询问仿佛就要成?为一句不得回答的空气?飘走了。
云笙只能松开唇瓣,就在这简陋到还能听见旁人脚步声和说话声的房间里,说出了那句话。
“是因为我也有一点,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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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招了,今天也没有写到回京城,不过表白了!!
两个人都是计划在很有仪式感很唯美的时候表白,但是最后都在乱七八糟的地方[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