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看着年纪就不大,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稚嫩,尽管梳着妇人发髻,但观其形貌,至多不过十六七岁。
萧凌心中对她那套说辞已是半点不信了,不过倒是越发觉得眼前这姑娘绞尽脑汁编谎话的?样?子有趣极了。
“有个……七八年了吧。”云笙脑子有些跟不上了,磕磕巴巴地?给?出了一个数字。
萧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听这意思,你十来岁就和你相公成?亲,然后背井离乡去京城了?”
云笙瞪大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但她脑子也?很快转动,微昂着下巴道:“我们是青梅竹马,自小定下了婚约。”
她想,若当年萧绪没有冷着一张脸不搭理她,他?们在西?苑行宫就相识了,那怎么不算青梅竹马呢,隔年就真定下了婚约也?说不一定。
萧凌却是觉得更加好笑,点着头道:“嗯,你爹娘倒是挺放心,还未与人完婚,就先?让十来岁的?小姑娘跟着未婚夫背井离乡,去往千里外的?京城,一去便是好多年。”
“你!”云笙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终于恼羞成?怒,鼓起了腮帮子,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你爱信不信吧。”
“别生气啊,”萧凌见她真有点生气了,赶紧收敛调笑,“我信,我信还不行吗。”
话虽如此,但他?那语气和表情,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半个字都?没信。
云笙知道自己的?话漏洞百出,毕竟除了已婚这件事,其他?几乎全是临时?编造的?,她本就不擅长撒谎,能编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急智了。
不过萧凌虽然笑话她,但她也?逐渐觉得,他?可能真的?不是坏人。
他?不信就不信吧,云笙心想,反正?雨停了,他?把她送出这林子,她好好酬谢过他?,此后山高水远,大概也?不会再见了,这样?想着,她心里也?舒畅了些。
她的?注意力稍稍从眼前的?尴尬中抽离,开始留意山洞外的?景象。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密集地?敲打在洞口垂挂的?藤蔓和外面的?树叶上,从她坐的?位置,可以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到洞口外。
雨水如帘,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汽,远处的?树木山石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一幅被水浸染后晕开的?水墨画。
就在这时?,萧凌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下显得有些突兀:“你相公呢?”
“什么?”云笙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你有个相公吗,那他?怎么不陪在你身边,还让你一个人出门遇上这种事。”
云笙怔住了,敛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好一阵,才道:“我今日是自己悄悄出来的?,我和他?吵架了。”
萧凌眉梢一挑,这会又好像说得跟真的?似的?了。
他?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为何吵架?”
或许是因为觉得眼前这个陌生男子虽然嘴坏,但并?非恶人,也?或许是因为此时?特殊的?氛围,总归之后和这人不会再有交集,云笙竟然产生了一股想要倾诉的?冲动。
她踌躇着,最终还是小声地?说了出来:“其实……我最初的?未婚夫,另有其人。”
萧凌愣住了,没想到她会把事情编到这份上。
云笙没有看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相公心里还是有些介意这件事,可我认为,我与他?都?已经成?亲了,过去的?事情就不应该再耿耿于怀,我们就为这个起了争执。”
萧凌静静地?听着,直到云笙说完,他?短促地?轻嗤了一声,也?不管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当即就道:“这当然会介意,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介意。”
云笙讶异地?抬起头看向他?:“真的?吗?”
萧凌道:“当然,谁能不介意自己的?妻子曾经差点与别的?男人成?婚,越是在乎,就越是会介意,这不是什么心胸狭隘,这是人之常情。”
他?说完,看着云笙那副仿佛被点醒,怔忡出神的?模样?,自己却是脸色微微一沉。
他?这是在干什么?
莫不是还真把眼前这姑娘漏洞百出的?话给?当真了,竟然还一本正?经地?给?她分析起男人的?心理来了。
并?且不知为何,虽然觉得她说的?这事听起来荒谬,明?显虚假,但一想到这个可能,却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忽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云笙却因为他?的?那番话情绪缓和了一些,她偏过头,主动挑起了新的?话题:“那你呢,林公子,你成?家了吗?”
“没有。”萧凌回答得干脆利落,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便又补充了一句,“我逃婚了。”
云笙对逃婚这个词分外敏感,惊讶道:“你、你逃婚了?”
萧凌看了眼她的?表情,突然觉得她刚才说的?那些也?不是多么荒谬,因为他?要说的?,也?挺荒谬。
而且,他?说的?都?是真的?。
“是啊,逃了,说来也?挺没劲的?。”萧凌撇了撇嘴,目光投向洞外连绵的?雨幕,“一开始家里给?我定下那门亲事,我其实没什么感觉,娶谁不是娶。”
“可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身边总有人在我耳边絮叨,说我那未婚妻,看着温顺,实则厉害得很,说我那些跑马射箭结交朋友的?乐子,往后怕是都?得收起来,不然就玩物丧志不成?体?统。”
“还说我未婚妻的?娘家,看着是清流门第,实则内里不太干净,前两?年有桩牵扯到江南贡品的?旧案,她家一个近亲可能掺和进去了,虽然最后压了下去,但知情人都?说,手段不干净。”
云笙愕然:“这种事怎能轻易听信?”
“我当时?也?不全信,后来又有人说他?亲眼看见我未婚妻的?兄长,在城外纵马踏伤农人田产,事后只扔下点碎银子了事,嚣张得很,家风如此,姑娘能好到哪里去。”
“可这都?是她家人的?事,未必代表姑娘本人。”云笙忍不住轻声辩驳。
“我起初也?这么想,但那姑娘的?兄长却在酒桌上扬言,说等妹妹嫁进我家,就能借我家的?势,这婚事是他?家棋盘上一步算计好的?棋。”
虽是一个陌生人的?事,但云笙却是听得直皱眉。
连她一个外人听着都?不由被这些话代入其中,顺着话风的?方向觉得这桩婚事甚是不可,眼前的?年轻男子总在听着身边人如此说着,心里怎会毫无波动,也?难怪会逃婚。
但云笙还是问:“你没想过要求证吗?”
“自然想过,我曾想找人打听,可我刚流露出一点想查证的?意思,我母亲那边就传来话,说这桩婚事是长辈早定下的?,女方家世?清白,姑娘温婉可人,让我不要听信外面的?流言蜚语,安心准备成?婚便是。”
“越是这么压着,我反而越觉得其中有鬼,后来,我听到的?有关她的?消息越来越多,身边友人也?说,若这姑娘和她的?家世?当真毫无瑕疵,为何这么多巧合的?传言偏偏都?指向她。”
他?长长吐了口气:“我越想越觉得寒心,觉得这婚事从头到尾都?透着算计和隐瞒,还有人暗示我,我大哥……哦,我家里有个很厉害的?长兄,他?一直没成?婚,就是在冷眼瞧着,我若乖乖就范,就是替他?成?了这两?家联姻的?棋子,我不愿如此,觉得憋屈。”
云笙眨眨眼,淡声总结:“所以,你就此从家里逃了出来。”
萧凌耸了耸肩:“嗯,但现在想想,如此做法实在冲动又幼稚,还有失担当,那位没见过的?未婚妻,估计都?恨死我了吧。”
许是因为云笙自身也?经历了一次遭未婚夫逃婚的?经历,即使?男子口中的?那名女子和婚事听来实在不妥,她也?没法客观地?认同。
她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低着头看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短暂的?沉默间,她也?有些后悔了,今日不该出门,说不定她都?在客栈里吃上萧绪订好的?鱼了。
过了一会,萧凌出声:“雨好像停了。”
云笙也?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跟他?走到了洞口,果真瞧见天边雨势已停。
“太好了,那林公子,劳烦你送我出林子,之前答应的?酬谢还是会给?你的?,望你能够收下,以表我的?一点心意。”
萧凌不甚在乎地?哼笑一声:“送到了再说吧。”
云笙不管他?在不在乎,眼下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她刚要走,又见萧凌转身回到洞里。
“你做什么?”
萧凌没回答她,很快又从洞里走了出来:“好了,走吧。”
云笙有些疑惑,但没多问,跟着萧凌又往刚才拴住黑马的?地?方走了去。
雨后的?丛林,处处带着清凉的?湿气,水滴从叶尖断续坠落,敲在落叶上发出空寂的?轻响。
黑马载着两?人踏着泥泞的?小径,直到视野豁然开朗,前方不远,便是望州的?城墙。
谁料还没进城,雨竟又下了起来。
雨势不大,男子却怎也?不愿继续赶路了,就在城门边找了个茶馆停了下来。
云笙不会骑马,身上也?没有银两?,说是要报答人家,却反倒让他?出钱给?了茶馆的?小厮一些铜钱,让人往城中她下榻的?客栈传去消息,而后叫了壶热茶和她一起在堂屋坐下。
她也?不明?白这人怎这么娇贵,一点小雨就不愿赶路了,但毕竟是她有求于人,也?好在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想来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她。
她依旧客气道:“林公子,让你破费了。”
萧凌给?他?们身前的?两?只茶盏都?倒上热茶,没和她多说客套话:“嗯,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云笙拿着茶盏,此时?没心思悠闲地?饮茶闲聊,目光飘向茶馆正?门的?方向,忽然有些紧张。
她此时?后知后觉才开始想,萧绪是仍在忙碌公务,还是已经知晓了她遇袭一事,客栈那边接到消息后,会是谁来接她。
思绪东想西?想没个实处,她只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是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雨声仍在继续,不知过了多久,云笙终于在细微的?杂声中听见了一阵急促且明?显的?马蹄声。
茶馆内不少?人也?听见了,不由好奇地?转头。
马蹄声停,还未见来人,云笙已经下意识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直到茶馆的?门帘被人从外急切撩开。
云笙一愣,看见萧绪闯了进来。
他?从头到脚几乎湿透,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往下淌着水,衣袍紧紧裹在身上,颜色被雨水浸染深,呼吸尚未平复,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从未见过萧绪如此模样?,眼眶发红,眸中带着焦灼与惊惶,湿漉漉的?眼睫下,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
他?像是骤然被人从湍急的?河流里捞起,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那口气却卡在喉间。
下一瞬,他?大步流星地?冲她走来,喉结重重地?滚动了几下:“受伤了吗。”
云笙微张着唇回答,但好像没发出声音,便又摇了摇头。
她看见,他?这才真的?松下了那口气,化作一股近乎脆弱的?虚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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