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绪脚步停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最后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而?问道:“今日你可有想去之处?我陪你。”
云笙蹙眉,他昨日才说这两日免不了要和本地官员会面。
她又缓缓侧头望向窗外,天空混沌一片,灰色的云层低低向下压抑,不见半分晴光,似乎连往日喧嚣的街市都?被这阴郁的天色吸去了声响,听不见街市热闹的氛围。
云笙收回目光,淡声道:“天色阴沉,怕是?要落雨,就不去何处了。”
萧绪神情黯了黯,他眼睫低垂,掩去眸中翻涌的涩意,只依着她的话道:“好,那?便在客栈歇息。”
说完,他并未离开?,转身?又坐回了方才那?张椅子?。
“……”
云笙曲着腿窝在被褥里,半晌后,忍不住道:“你……能去办公吗?”
萧绪闻言,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未等他开?口,云笙紧接着又道:“我想一个人待着。”
“你能去办公吗?”
萧绪的脸色倏地沉郁下去,方才那?点强自维持的平静仿佛要碎裂开?来。
他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片刻后,他开?口应下:“好。”
萧绪声音有些发紧。
“那?我午时回来,听闻望州有家酒楼烹鱼一绝,我已派人去订了一份,午膳时你来尝尝。”
“嗯。”云笙低低应了一声,听上去没什么兴致。
萧绪又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迈步离开?了客房。
萧绪一走,云笙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来,身?体和神情也随之放松,挪动?着双腿离开?了床榻。
“翠竹。”她唤了一声。
翠竹应声入屋,面上有些担忧。
今晨,她竟然看见世子?殿下从?另一间客房里走出?来,面色阴沉,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色,不知是?一夜未眠还?是?少眠。
总之,很显然他昨日没有和世子?妃睡在一起。
云笙坐到梳妆台前,翠竹动?作轻缓地梳理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铜镜里映出?云笙略显怔忪的眉眼。
翠竹欲言又止了几次,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世子?妃,您没事吧?您和殿下……”
“没事。”云笙摇摇头,没让她问下去。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篦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云笙望着镜中自己面庞,忽然开?口问道:“翠竹,我和长钰成婚多久了?”
翠竹梳头的手微微一顿,有些不解,但还?是?答道:“回世子?妃,已经两月有余了。”
“是?啊,才两个多月而?已。”云笙低声重复。
时间不长,却?仿佛经历了许多。
从?最初的惊慌无措,到后来的渐生暖意,再到昨夜。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问:“你觉得喜欢上一个人,需要多久?”
翠竹这回更诧异了,她偷眼看了看云笙的脸色,揣度着答道:“这个……奴婢愚钝,只是?听人说,感情之事,有时是?一眼便定了的缘分,有时则是?日久见人心,慢慢生出?的情分,但无论快慢,总归情意到了便是?到了,只是?这情意有多少深浅罢了。”
“那?这情意如?何算浅,如?何才算深呢?”
翠竹语塞,脸微微泛红:“这……奴婢不知道,奴婢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您和殿下是?不是?……”
云笙摆摆手,截住了她的话头:“没事,我就胡乱问问罢了,你别放在心上。”
她试图弯起唇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发现有些困难,索性也放弃了。
翠竹见状,心中忧虑更甚。
世子?妃虽然嘴上说着没事,神情也算平静,可今晨和世子?殿下之间的状态明显异常,她知晓两人之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快。
她想了想,一边为云笙绾发,一边柔声建议道:“世子?妃,今日天色虽有些阴,但并未下雨,瞧着也不像立刻要下的样子?,您若是?在客栈里闷着,只怕心情更易郁结,不如?出?去走走?”
云笙刚才的话也只是?为了搪塞萧绪,她并没有想在客栈里闷着。
她问:“你可知周围有些什么好去处?”
“望州码头附近有条颇为热闹的街市,卖些南北杂货和一些新奇玩意儿,还?有些茶楼戏台,听说很是?有趣,或者城西?有座清静些的静安寺,香火不错,景致也清幽。”
“去静安寺。”云笙做了决定。
寺庙清静,或许能让她纷乱的心获得片刻安宁。
“备车吧,再带上雨具,以防万一。”
“是?,世子?妃。”翠竹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为云笙梳好一个简洁雅致的发髻,簪上素雅的珠花。
一切收拾妥当,云笙看着镜中似乎与平日无异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起身?向外走去。
除了翠竹,云笙只带了另外两名?稳妥的仆妇和一名?机灵的小?厮,连同车夫,一行不过六人。
马车缓缓驶离了客栈,朝着城西?的静安寺而?去。
起初,路上还?算平稳,越往城西?走,行人车马渐稀,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
静安寺位于城外一处相对僻静的山坳,香火虽盛,但平日并非赶集或庙会的日子?,路径确实比城内清静许多。
天空依旧是?灰扑扑的,沉沉地压着,风也带着凉意,吹得路旁树叶沙沙作响。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就在马车行至一处林木较为茂密的坡地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七八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的汉子?,直接拦在了路中央。
车夫吓得慌忙勒马,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车厢剧烈晃动?。
外面已传来小?厮又惊又怒的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很快,马车外传来棍棒挥舞的破风声和奴仆的尖叫求饶声,外面的人已经动?上了手,而?且己方完全不是?对手。
云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煞白。
她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会遇到劫道的匪徒。
萧绪安排随行的人手本就不多,且都?非护卫之流,哪里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
云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索。
可还?来不及思考更多,砰的一声巨响,车厢门被粗暴地踹开?。
云笙在车厢内惊叫出?声。
一张满是?横肉带着猥琐笑容的脸探了进来。
来人目光淫邪地在云笙身?上扫过:“哟,这货色,兄弟们,今天运气?不错,把这小?娘子?带回去给大哥当压寨夫人!”
那?大汉说着,伸手就朝云笙抓来。
翠竹在马车下尖叫着试图阻挡,被大汉回头一巴掌扇到了地上去。
云笙惊惧交加,几乎是?本能地从?马车下方拔出?萧绪之前放置的匕首,猛地向前刺去。
大汉没料到这看着娇滴滴的小?娘子?竟敢反抗,猝不及防,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虽然不深,却?也见了血。
“贱人,敢伤我!”大汉暴怒,一把打掉云笙手中的匕首,狠狠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拖出?车厢。
云笙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脚下不稳,惊呼一声便跌倒在地。
“弟兄们,上马!这小?娘子?和车里细软,都?带走!”大汉就是?这群匪徒的头目。
他不顾流血的手臂,粗鲁地将云笙从?地上拎起。
不远处林子?里立刻响起杂乱的马蹄声,又有四五个骑着瘦马的匪徒冲了出?来。
随行的仆从?全都?被制住,他们极力反抗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汉将不断挣扎的云笙像扔货物一样,横着搭在了身?前的马背上。
云笙头朝下,腹部?被坚硬的马鞍硌得生疼,颠簸和倒悬的姿势让她瞬间头晕目眩,血液冲上头顶。
粗糙的马鬃和匪徒身?上浓重的汗臭味熏得她几欲作呕,耳边传来匪徒们得意的呼哨和身?后仆从?们越来越远的哭喊。
马蹄疾驰,尘土飞扬,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
云笙眼眶盈满了泪水,拼命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喊出?声,她怕自己此时一张嘴就会吐出?来。
她手指死死抠着马鞍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正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短矢不知从?何处射出?,直朝云笙身?旁的大汉而?来。
大汉猛地拉住缰绳才堪堪躲过,马背因此而?剧烈地颠簸起来。
一道清亮的声音伴随着迅疾的马蹄声从?侧前方的岔路林中传来。
“光天化日,拦路抢劫,还?强掳民女,你们这生意,做得也太不讲究了。”
云笙艰难地侧过头,透过颠簸的视线和飞扬的尘土,只见一匹通体黑亮的骏马如?同冲了过来。
马背上骑着一个身?着青灰色劲装的年轻男子?。
他肤色微深,眉形粗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轻慢地扫视着周围的匪徒,嘴角噙着一抹仿佛觉得眼前场面很有趣的笑意。
“哪来的野小?子?,找死!”挟持云笙的匪首又惊又怒,一手控缰,另一只未受伤的手便去拔腰间的砍刀。
其余匪徒见来人只有一个,虽然出?场方式有点唬人,但仗着人多,立刻挥着棍棒叫嚣着围了上来。
然而?,那?青灰身?影的动?作更快。
“啧,人还?不少。”年轻男子?挑了挑眉,“正好,小?爷我手痒得很。”
匪首的刀还?未完全出?鞘,只觉眼前一花,手腕顿时剧痛,竟已被那?年轻男子?精准地扣住脉门,一股巧劲袭来,他半边身?子?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对云笙的钳制。
与此同时,年轻男子?另一条手臂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探出?,揽住了云笙因为失去钳制而?即将滑落马背的腰肢。
“啊!”云笙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身?体骤然腾空,从?冰冷的马鞍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鼻尖窜入一抹浅淡的青草般的气?息,与匪徒身?上的汗臭截然不同。
“走你!”年轻男子?清喝一声,借着前冲的力道和巧劲,抱着云笙,足下在那?匪首的马鞍上又是?一蹬。
“混蛋!”匪首险些人仰马翻,手腕疼痛,又失了人质,气?得哇哇大叫。
其余匪徒很快反应过来,呼喝着挥刀策马围拢过来。
年轻男子?将云笙在身?前护好,一手环着她稳住她的身?形,另一手拿出?腰间一把连鞘的长剑。
他甚至连剑都?未拔出?,只是?手腕一抖,戳、扫、拍、打,精准地敲在那?些匪徒持刀的手腕和马匹的敏感部?位上。
“哎哟!”
“我的刀!”
“这马惊了!”
惊呼声痛呼声马匹嘶鸣声乱成一团。
不过几个照面,那?几匹本就普通的瘦马不是?受惊乱窜,就是?被巧劲带得失去平衡,马背上的匪徒更是?手忙脚乱,有几个甚至狼狈地摔下马来。
年轻男子?并不恋战,见打开?了缺口,低喝一声:“黑风,走!”
那?匹神骏的黑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驮着两人,朝着与官道和匪徒来路都?不同的另一条山林小?径疾驰而?去,瞬间就将混乱和叫骂声甩在了身?后。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和急促有力的马蹄声,背后是?陌生男子?胸膛传来的温热与稳定心跳,腰间是?他结实的手臂带来的牢固支撑。
云笙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心跳依旧混乱,方才的惊恐尚未完全平复,又被这一连串惊险的变故弄得头晕目眩。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救她的人是?谁,是?善是?恶,只能僵硬地靠在他怀里,任由骏马载着他们奔入越来越深的林间。
不知奔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哗彻底听不见,马速才渐渐缓了下来。
年轻男子?操控着马匹,熟练地拐入一条更加隐蔽的狭窄山道,又前行了一段,来到一处背靠山岩的隐蔽空地,这才勒住了缰绳。
黑马停下来,打着响鼻,悠闲地甩了甩尾巴。
年轻男子?率先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转过身?,朝僵坐在马背上的云笙伸出?手。
四目相对。
云笙此刻鬓发微乱,脸色苍白,只眼尾泛着微红,因刚才的挣扎和惊吓,眸子?湿漉漉的,如?同受惊的小?鹿。
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
“还?愣着干什么?”他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扬起唇角,声音清朗道,“下来啊,那?些杂鱼追不上来了,难不成你想一直在马背上坐着?”
林间稀疏的天光透过枝叶,落在他带着笑意的眉眼和那?只手上。
云笙迟疑片刻,缓缓地伸出?手,将手指放进了他掌心中,小?声地道了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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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实在是写不到下一个剧情了,只能先提前说明,萧凌易容过了,所以笙笙认不出[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