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霄雲神色一紧,猝然转身,捡起地上的柴刀,刺向老虎的眼睛,对着它腹部连捅数下。
老虎终于气绝身亡,可他还是被利爪抓了背部,身子登时沉下,白色衣袍被鲜血染红。
“你没事吧?”明滢声音颤哑,抓住他的胳膊,发现他背上的血顺着臂膀流下。
裴霄雲差点倒在她身上,用手掌死命撑着树干,才得以勉强站稳身形。
明滢摸到了他的血,眼眶通红,喉咙也泛起一片酸胀,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裴霄雲缓了几息,看见她担忧的神色,朝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阿滢,我们需得快些下山,我看这四周,像是有虎群,这里死了一只,不知会不会招来它的同伴。”
在明滢的怔愣中,他微微屈膝,仍是做出要背她走的姿态:“来,上来吧,我们往山下走。”
“你也受伤了。”明滢摇头,不肯让他背,她拾起地上的一截粗树枝,试图借力起身,“我好多了,我自己能走了。”
其实她右腿仍没有一丝力气,僵麻到失去知觉。
裴霄雲看出她在撒谎,她是担心他的伤,才不肯让他背她。
“我没事。”他调整紊乱的气息,沉下丹田,极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快上来,若是再遇到老虎,我们恐怕凶多吉少。”
明滢终是把心一横,贴上他的背脊,抬起双手,勾上了他的脖子。
夜色黯淡,裴霄雲拿着那截树枝,边开路,边背着他走。
每走一步,剧烈的疼痛化为猛兽,一寸寸在撕扯他的皮肉。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反而风轻云淡地与她说说话:“我的伤口在流血,怕是要弄脏你的衣服了。”
明滢感受到他起伏的气息,很显然,并没有从前沉稳有力,而是一下比一下虚弱。
可自己在他背上,他却把她护得很稳。
听着他说的话,她忽而眼前模糊,泪水犹如开闸的洪流,纷纷涌出。
她嗓音变了腔调,带着一丝怨怼:“别说了,这有什么重要的。”
裴霄雲好似在轻笑,“阿滢,以后,不要哭了,不管是为了谁。”
明滢更抑制不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落在他脖子上。
若是他们早些这样就好了。
就不会经历那么多爱恨情仇、那么多生离死别、那么多跨越不过去,也抹不平的疙瘩与伤疤。
她的一生艰难坎坷,他亦是如此。
两个遍体鳞伤,历经岁月惩罚的人,余生能顺遂吗?
裴霄雲的步伐逐渐沉重,伴随伤痛而来的,是毒发。
他终于挺不住,溢出轻微一两声低.吟,背着明滢走到山脚空地,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他才敢让痛楚取代神思。
“你怎么了?!”明滢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在他耳旁慌张呢喃。
她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去,而裴霄雲也坚持不住,缓缓把她放在平坦的地上,想着,最多再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来这处汇合。
一切安排好,他眼前一片黑,这次是真的,倒在了她身上。
明滢心神寸断,浑身上下被恐惧占据,带血的指尖摸上他的脸,摩挲他的眉眼与口唇:“不要闭上眼睛,我求求你,你别死!”
这样狼狈虚弱的他倒在她身前,她初次由衷地发现,他也只是一个受了伤会疼的普通人。
那些年,他们之间的那些冰冷的距离,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原谅你,我答应你,你听见了吗?”
她哭得哽咽,眼泪纷纷扬扬洒落,话语断断续续,直到最后失了声。
暮色带走最后一缕夕阳,终于有人发现了他们。
裴霄雲重伤昏迷,躺了五日五夜,还不见醒转。
明滢那日听说他只是昏过去了,松了一口气,几近喜极而泣。
她脚踝的伤不算重,只是中了捕兽夹上的麻沸散,才导致整条腿全无知觉,贺帘青给她用了药,她当晚就能下地走动了。
这五日期间,是贺帘青带着人找到了还灵草。
明滢等不及,委托他趁着裴霄雲尚未醒,即刻配药。
“你想好了,当真要这么做?”贺帘青凝望她,郑重对她道,“若不加药引,只用还灵草入药,他服下药,也有一半解毒的可能,不过……并不大。”
她身子弱,若取血融于解药,怕是要气血亏空,折损寿命。
她对他而言,自然比裴霄雲重要。
明滢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知晓,这还灵草极其难得,寻到这一株,下一株都不知在天涯海角,亦或是,世上再没有第二株了。
万一他服下去没用呢,浪费了这唯一的机会,下次或许再也没可能了。
她还是想加药引,定要解开他的毒。
她答得却斩钉截铁:“他舍命救我,如今,我也救他一回,算与他两清了。”
他若是就这么死了,她的余生,哪里能安稳得活下去。
贺帘青闻言,便明白她的决定了。
他心思通透,是个明白人。
他看着明滢,又想到裴霄雲,这两个人快历经十余年的爱恨纠葛,以各自宁愿舍命救彼此落下帷幕。
随后,明滢自己说道:“有些事,难以接受时,可以抛弃,若忘不了时,拿起来也没什么错。人生在世不过几十载,没必要苦大情深地活着,这样太累了。”
贺帘青点点头,不知是想到了何事,面色变得深重。
无论是爱与恨,只要还活着,就有冰释前嫌的机会。
他是羡慕他们的。
他却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他答应,先用还灵草配成药,再加入药引,让明滢先回去歇息。
明滢去了诊房,探望裴霄雲。
掀开帘子的那一瞬,裴霄雲从门口走回床榻,合衣躺下,做出刚刚醒来的样子。
明滢见他竟睁开了眼,心头都突突跳了起来:“你醒了?”
她坐在他窗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庞。
裴霄雲把方才偷听到的话压下去,却压不下眉梢的喜色。
她真的说愿意和他携手余生!
他感受到身上的隐隐作痛,才发觉不是梦。
明滢给他端了一杯水过来,让他润润嗓子。
他接过杯盏,温润的眼看向她:“那日在落霞山,我昏迷之前,你对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明滢呼之欲出的话哽在喉间。
他才刚醒,她原本还想问问他伤口还疼不疼,谁知他张口闭口就是在意那件事。
“什么话?”想到自己在慌张恐惧之下说的那些话被他听去了,她就有些不自在,眼神左右闪烁。
裴霄雲拉着她的手,捏着那绵软的指尖:“你说你原谅我了,答应我了,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滢垂着头,脸红了几分:“那个不作数了。”
裴霄雲当即反驳:“说出口的事,如何不作数?”
明滢不知如何回答他,耳尖都红了,推搡他:“这是诊房,外面还有人。”
深夜了,依然有一两位突然急症,前来抓药看病的百姓。
知道她面皮薄,裴霄雲顺势放开她,笑道:“那到无人处,是不是就可以那样抱你了?”
明滢从榻上弹起来,端了药进来,重重往桌上一放,边骂道:“你真是厚颜无耻。”
看他这样子,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害得她白担心一场,情急之下什么都说出来了,还被他听了去。
她越想越气愤,像是有蚂蚁在掌心爬,带起一片麻痒。
原本想出去,可看他臂膀还扎着纱布,行动不便,她终是心软,走过去,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药汁送到他嘴边。
裴霄雲喝了一口药,视线在她脸上、身上流连,不肯放过丝毫。
方才她与贺帘青的对话,他全听清了。
她说要救他,语气笃定果断。
他悄然听着,心脏发涩的同时,也涌入一股暖流。
他终于等来了她的原谅,哪怕是死也无憾了。
喝完了药,明滢收了碗勺,欲起身。
裴霄雲突然道:“阿滢,外头怎么没声音了?”
明滢将发丝往而后别了别,烛火跃上她光滑的脸颊,显得肌肤越发细腻瓷白。
她下意识答:“这么晚了,来看病的患者许是也走了。”
话音刚落,裴霄雲攥起她的手腕,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将她往怀中一带。
“你、唔……”明滢瞪圆双眸,气息戛然而止,一片火热的唇贴了上来。
触上柔软之时,裴霄雲手腕发抖,从脚底到头顶发丝都被沸热裹挟,甚至眼眶都红了起来。
日思夜想,他等了太久了。
凶狠攻略一番,他先离开她的唇,望着她水色盈盈的眸子,低哑道:“无人了,可以亲你了。”
明滢还没泄出一个字,又察觉他的胸膛压上来,唇再次被他封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