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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中蛊 你永远是我的人(2 / 2)

三日后,回杭州的船出发,他带着明滢,又回了江南。

江水滔滔,淹没来时的痕迹。

此时的西北,黄沙漫天,星子点点。

血红的残阳如鱼龙般蜿蜒,吞噬天际最后一丝蔚蓝。

沈明述策马奔腾,斩了敌方最后一人的首级,收起剑鞘。

此役,击退了乌桓国三个部的兵力,中原与乌桓,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除非釜底抽薪,灭了乌桓,否则,只能是后患连连,保短暂安宁。

解决了这场战役,他没有心思再停留西北。

他最担心的人,如今还在裴霄雲手上。

他刚回军帐,褪下铠甲,便有人掀帘子进来。

“将军,您要查的事,有些眉目了。”一名属下来报,呈出一只沾满泥屑的香囊,“按照您给我们的画像,我们暗中在关州查了许久,果真找到了画像上的人。”

沈明述眉心大跳,擦了擦脸庞沾着的砂砾,接过那只香囊,细细端详。

那夜在那猎户家寄居,临走时,他便见林霰腰侧佩戴了这只香囊,定是阿滢给他做的无疑。

裴霄雲曾告诉他,林霰死了,他自然不会全信他的一面之词。

林霰对阿滢是真心的,他看得出来。

是以,他必须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也是为了给阿滢一个交代。

那时逢战况紧急,他不便再在关州待,便派了些人,根据林霰的画像在他坠崖的那带去寻人。

他没想到,林霰居然还活着。

“他人如今在何处?”他胸膛激荡起伏。

若让阿滢知道这个消息,她定然无比开心。

那属下道:“我们上前问话,可他似乎对我们有所防备,还没问几句话,便警惕跑了,我们追了一路,发现他掉了这只香囊。”

沈明述攥紧那只香囊,眸色沉暗。

林霰定以为,他们是裴霄雲派来的人,才会心生警惕。

“你们再去找,若再见到他,便道明我的身份。”

另一边,他也得到了消息,裴霄雲又带着阿滢回了杭州。

眼下最重要的,他要去杭州找到阿滢,告诉她林霰还活着,再寻时机,救她出来。

那是他的亲妹妹,他绝不会让裴霄雲得逞。

行船半月,明滢终于又回到了杭州。

她时常记忆恍惚,只记得她曾经从这里逃出去,然而如今又回到了这里。

到了府上,裴霄雲又给她寻了好些书来,都是些记录贵女言行举止的书籍,要她记熟,背给他听。

她有时也不想看,觉得烦闷,亦或是心口惴惴,看不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看这些东西,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裴霄雲见她懈怠,不会责罚她,只是搂着她,说一些承诺,叫她要听他的话。

每当说了这些,她第二日又会背两句,可依旧是拖拖拉拉。

裴霄雲并不着急,回到杭州,他有的是时间陪她磨。

沈纯勾结乌桓人败露,趁着他尚在徐州时,便整合江南兵马,拥兵自重,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看样子迟早必有一战。

杭州的要塞,在清水湾,谁先拿下这座海上岛屿,占据势力,谁便胜券在握。

可无论是敌我,要完全攻占清水湾,都少不了一样东西——地形图。

他不得不承认,林霰在丹青之道上是一个天才。

三年前,他便凭借林霰所绘的西北地形图,击溃翊王的兵马,夺得权柄。

之后,他在南北各地重金寻画师,可都是些平庸之流,没有一人能画得出来。

看来,还是要找到林霰。

他竟有些庆幸,林霰并未坠崖摔死。

明滢整日默不作声,有时一日都不说一句话。

久而久之,裴霄雲感到有几分孤寂,他虽亲手将她变成这样,可并不想看到她连日消沉。

他似乎很久,都没看到她明媚的笑颜,与娇俏的话语。

他终于生了几分怜悯,先不让她看那些书,他公务繁忙,应顾不暇,便想找个人陪她说说话。

可放眼过去,竟找不到一个人。

思来想去,他在府上办了个赏花宴,下了帖子给杭州当地官员的女眷,想让明滢结交一些好友,多说说话。

可她和那些女子走不到一处,那些官员之女还明里暗里讥讽她,嘲笑她的出身。

这些话被他亲耳听见,他愤怒不已,连带着他们为官的父兄都狠狠责罚了一顿。

夜里,明滢濯了发,面庞恬静,坐在灯下,想起白日被人当面嘲笑的事,心里并无多大波澜。

裴霄雲心中有愧意,接过丫鬟手中的干帕子,替她绞着一缕发丝。

他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生气,温声安慰她:“往后,谁敢议论你,我替你做主。”

明滢由他抱着,头垂在她臂弯,许久,才淡淡道:“别让她们再来了。”

她不喜欢那样,也并不想融入她们。

“好。”裴霄雲答应她。

等他娶了她,便没有人再敢妄议她的身份,谁敢,他就拔了谁的舌头。

少顷,怀中的身子动了动,“我到底是谁?”

明滢眨了眨黯淡的眸子,她成日混沌,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叫什么。

裴霄雲听着她的话,感到愕然,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房中有一瞬间的静。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人。”他紧紧揽过她的肩,用强硬的话语回答她。

她不喜欢与人交谈,为了让她开心,第二日,他特意请了个杂耍班子来。

院中搭起了台子,要唱百戏、演杂耍。

下人们放下手头的差事,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观看,叽叽喳喳,热闹不已。

明滢听到院里乒乒乓乓的响动,却不为所动。

“姑娘,去看看吧,那人能在刀剑上跳舞,嘴里还能喷火!”鱼儿扒着门窗探看,觉得那杂耍新奇有趣,她都想出去看了。

这么好看的戏,不知为何,明姑娘看起来意兴泛泛呢。

明滢耐不住鱼儿的缠磨,被她拉带着去了院子里。

下人给她搬了椅子,垫上软垫,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与瓜果。

她就怔怔坐着,台上的人卖力演着,看到那踢缸跃弄,花鼓吞剑,她终于心惊后退,心湖泛起涟漪。

她看着台上那戴傩面持剑的男子,觉得身形是说不出的熟悉。

沈明述到了杭州,便打探到裴霄雲要请杂耍班子来他的私宅演百戏,买通了杂耍班的班主,乔装混了进来。

他戴着傩面,本是舞一出剑法,见到明滢出来时,显然愣在台上一瞬。

这么些日子没见,她一张脸煞白无神,憔悴了许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握紧剑柄,眼眶猩红。

裴霄雲这个小人,对她这般不好!

这府上四下都是护卫,他没有办法强行带她闯出去,只能镇定神色,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他戴稳傩面,继续熟稔地舞剑,舞到一半,忽然从台上翻越而下,用临时学的戏法,在剑刃上点了一团火,随着剑法舞动,火光骤然熄灭,变出一捧还沾着雨露的山茶花,送到明滢眼前。

明滢下意识伸手接过,看到她喜欢的花,嘴角微微扬起弧度,与身前之人视线相对时,瞳孔陡然震动,指尖大颤,鼻尖泛起尖锐的酸涩。

哪怕分别十载,她也还是能凭一个眼神,认出哥哥来。

她不能出声,只能紧紧捧着手上的花。

四下的护卫见有人靠近明滢,且那男子手上还拿着剑,一齐涌上相护。

明滢镇定开口:“只是花而已,没有伤害我,你们退下吧,我还想看。”

护卫们见她无虞,便自觉退下。

那一束花是用春膏笺包裹,再用丝带牢牢系紧,明滢捏在手心,便觉里头冷硬,春膏笺里有东西。

这出杂耍从下晌演到天黑,明滢眼睁睁看着沈明述跟随杂耍班离开。

她趁着裴霄雲还未回府,回到房中,以小憩为由屏退丫鬟,小心翼翼解开丝带,拆开春膏笺,拿出里面的两个东西。

是一封完整的小信,与一只……沾了尘土,不算洁净的靛青色香囊。

香囊的一针一线,此刻在她眼前无限放大,她指尖摩挲上,一些恍恍惚惚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是奔波路上的风雪夜,一灯如豆。

林霰说要把她画下来,才不会忘记她。

她便坐在他身旁,给他缝了这只香囊。

那是为数不多的,难得静谧又安详的一夜,她的泪珠坠在香囊上,一点一滴,将它打湿,紧紧攥住,也像是抓住那转瞬即逝的记忆。

林霰,是她的夫君,他才是这个世上,最爱她、最尊重她的人。

旁人都不是,旁人都不是……

他为了给她争取时间逃离,与歹人搏斗,滚落山崖……

哥哥给她香囊,是想告诉她,子鸣他还活着吗?!

她越去想,神思却越不受控制,要将她的记忆淡化、抹去。

她捂着痉挛的胸口,剧烈喘息,像有千万根绳结,密匝匝捆着她每一处肌肤。

“哐当”一声,桌上的杯盏被她拂落,她望着地上生亮的瓦片,眼底倒映着潋滟光影。

她拾起锋利的一片,神使鬼差,没有丝毫意识,对准自己白皙清瘦的小臂,缓缓化开一道口子。

顷刻,血珠横飞,如泉眼般汩汩流出。

束缚她的东西,也松散了几分。

她不能忘却的人,也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