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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2 / 2)

“陛下,太子是孩童,他的‘怕’是真怕。而您不是怕雷,您是怕别的。可那‘别的’,臣给不了。”

“好,没关系。你不恨朕,愿意与朕说话,那就很好了。

柳情向前倾了身:“不,陛下。臣还是恨你。”

“恨……好,好!你终于肯说了!你恨朕什么?恨朕把你锁在身边?恨朕断了你的青云路?还是恨朕没能让你像爱他一样,爱上朕?!”

“臣恨的是,事到如今,陛下问出这些话时,心里盘算的,仍是与别人争个高低。”

李嗣宁极轻地“哈”了一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笑出了眼泪。他边笑边摇头:

“争……比较……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在你眼中,朕这些年就只是个锱铢必较、与人争风吃醋的跳梁小丑?”

“陛下不必在乎臣怎么看你。是您自己先将自己,轻贱到了需要与人‘比较’、‘争夺’的境地。您自己都看轻了自己,又怎能奢望旁人看重您呢?”

李嗣宁陷在暗影里,冷然听罢,半晌无声。

-蒂蒂裘正利-

两只眼珠子黯淡地转动,扫过枕畔卷了角的书、使剩半锭的松烟墨,和插过花枝的细颈瓶……

这些物件,或大或小,全沾染过那人气息,也是他与柳情这近十年来,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蓦地,手臂一扬。

哗啦——乒砰!

待床头空尽,他也似被抽尽了魂筋,直挺挺倒在床上。形如槁木,神若死灰,与一个活死人无异。

汲汲营营数十年,他从先帝手里抢来江山,从兄弟堆里夺得龙椅。他以为,只要争,就能得到一切。

可爱不是争来的,是人家愿意给的。抢来的东西,永远不会是自己的。

他太高傲了。以为自己捧出真心,旁人就该感激涕零,拿同样分量的情意来偿还。

他又太自私。容不下任何一个靠近柳情的人,恨不能斩尽杀绝,却从没想过,自己才是那个最该被推开的人。

柳情站在床边,为他盖上被褥:“陛下明日还需临朝,保重龙体,早些安歇罢。”

他走回窗边,寻个杌子坐下,默默看着雨水落下,打湿木叶。

雨声无边无际。

爱也好,恨也罢,都被冲远了,淡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两副躯壳,伤心地对望着,谁也温暖不了谁。

雨来得急,去得也干脆。天色亮起时,外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残滴。

枝头上,一只雀儿湿了羽毛。它抖了抖身子,啁啾了一声,刺破这死沉沉的静。

李李嗣宁眼望着那只雀儿,呆呆地想:朕的宿明,也要飞走了,飞回他爱的人怀中。

散了早朝,他径进书房,亲自磨了一池浓墨。又提笔在手,略怔了一怔,方落下去。

【咨柳卿宿明,秉性聪慧,学识深湛。昔以才学入侍经筵,陪读东宫,勤勉恭谨,朕心甚慰。

今体察卿志,准卿致仕荣养。授太子少傅衔,秩从二品。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并于祖籍置宅院十所,以为安身之所。

自今往后,往事皆休,前程自择,婚嫁自主。

朕与卿,君臣之缘,至此而尽。】

大太监双手捧过圣旨,恭敬道:“陛下皇恩浩荡,柳公子往后便是富家翁,一世安稳,再无烦忧。”

李嗣宁仍觉不足,仿佛一闭眼,便能瞧见那人在宫外无依无靠的模样。

他抢回圣旨,捏紧御笔,又是一挥。

大太监偷眼去瞧,皇上赦免的,不是旁人,正是昔日遭了流放的陆少卿。

几名内侍高举着圣旨,半跑半走地穿过尚带水洼的宫道。

等候已久的惜月扶着他的柳公子,出门相迎。

柳情伏身下去,含泪听那旨意。

待太监念完,他朝御书房方向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草民叩谢陛下成全。”

这一声“草民”唤出口,往日种种,真如诏书上所言,往事皆休了。

小太子原是在帘子后头玩九连环,一听到“赐金子、田地、大房子”,眼睛亮了亮,待“缘尽君臣之缘,至此而尽”八字传来,立时把玩意儿一扔,噔噔几步跑出来。

他扑到柳情腿边,仰着小脸,急急问道:“先生,父皇是不是准你回家小住?就……就像太傅沐休一样。你过完节,就回来陪璋儿,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