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别问了。”柳情拔脚要逃。
李嗣宁把门一掩,欺身过来,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事到如今,你还想逃去哪里?宿明——或者朕该叫你一声,好外甥。”
那三个字落下来,无异于晴天一道霹雳。
柳情藏了七年的秘密,以为会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不会再有人知道,结果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叫破了。
他无路可逃,靠着后壁,恨恨道:“不错!臣正是白郡公那个逆贼的孽子。陛下与我这等乱臣贼子同床共枕,难道不害怕江山易主?你要斩草除根,何不现在就动手!”
李嗣宁心中大痛:“宿明,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朕。朕要真在意你的出身,你岂能活到今日。朕真正气的是,你被过往蒙蔽了双眼,对我这些年付出的真心情意,视而不见。”
柳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几个字在里头乱撞,撞得他头疼欲裂。他发疯似的堵住双耳,不去听。
天子一根根掰开他的指头,凑到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质问。
“宿明,你告诉朕,难道朕的真心,就真的一文不值吗?”
“是……不是……是!”
“到底是不是?”
“……是!”
这一个字吐出来,有一口热血跟着涌到喉头,柳情强咽下去后,那点气息再也接续不上,人如栽葱般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使不得呀,使不得呀殿下,柳公子正病着。”
一行宫人,煎药的、炖汤的、擦洗的,纷纷撂下手下活计,张开双臂来拦。
“先生病了才更需要我!我来给先生当暖炉,他的病就好得快啦!”
太子穿一双金绣小靴,从宫人伸出的手臂下钻过,噔噔地跑到柳情跟前,把自己塞进他怀里。
“先生,是不是父皇夜里又凶你了?你告诉我,我去说他。”
柳情从床帐里伸出一只苍白手掌,接住这团温暖的小身子:“殿下……臣……臣好怕……怕就这样死了……”
太子用小手拍着柳情的背,像模像样地安慰道:“先生不怕!宫里的太医都是最厉害的神仙,一定能把先生治好。我把我的福气都分给先生,先生肯定会长命百岁!”
柳情眼底泛起一片湿润的朦胧,怅然道:“我的好殿下,您还小……你不明白,这不是身病,是心病。活神仙也没有办法。”
李嗣宁走近,把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将人连被拥入怀:“就算是心病,也得有个病因。你给朕说个明白,究竟要怎样才能除了你的病根。”
太子扑上去,捏着他的龙袍袖子:“父皇不要逼先生。先生病了,您要轻轻跟他说话。您这样,他心病更要重了。”
柳情道:“陛下瞧,连个孩子都懂得的道理,您偏要装作不知道。”
李嗣宁凝视他片刻:“好,朕不逼你。明日朕陪你出宫走走,散散心可好?”
太子搂住柳情的颈子,雀跃着说:“儿臣也要陪先生出宫!”
柳情仍未抬眼,掌心温柔地笼着太子软发。
李嗣宁目光变得黯淡,自嘲地扯了嘴角:“是朕不识趣了。你们自去便是,朕不碍你们的眼。”
柳情道:“皇上不必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我能不能去、跟谁去,什么时候轮到我做主了?”
“好啦,朕知道。从前的事,多半是朕为难了你。过去的,都不作数。从今日起,朕不碰你了。咱们便算分开了,不再是那种关系。”
柳情听明白了。这是要把他从“皇上的人”这个身份里摘出来。可人还得住在宫里,在他眼皮底下待着。
李嗣宁又道:“往后,朕要认认真真地追你,堂堂正正赢得你的心。你给不给朕这个机会?”
柳情望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手,微微一笑,只牵起太子的小手,并不理他。
早有马夫赶了辆油壁车,候在宫门前。那车形制简约,拉车的双骑却神骏非常。
白梅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裹赶来,里头常用丸药、孩儿玩的响铃、吃的糖糕一应俱全,她笑着打起车帘:“我的小爷,柳公子,快请登车罢。”
太子钻进马车,欢喜得坐不住,扒着车窗惊呼:“先生!这是我生平头一回出宫。宫外的云都比宫里好看。”
柳情把他揽回膝前,听着市井喧哗由远及近地飘来:“是啊,臣上次吹到这般自在的风,还是七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