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现下就把这锅滚油泼出来,叫我瞧瞧。”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想要我的命,也给你。”
柳情心口猛地一跳。他攥着陆酌之手臂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我不要你作甚,你只要告诉我,你同白郡公在谋划什么。就这一句,你说了,我便原谅你。”
陆酌之平静地反问:“你恨皇上,是不是?”
“是,我恨!我恨他遣宰相赴浮州,恨他坐视温珏咽气才发兵救人。可我的恨是家仇,不该成了你叛国投敌的借口。”
“在你心里,我陆酌之就是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叛国逆贼?”
“如果你不是乱臣贼子,为什么宁肯自残也不肯与我说个清楚?你早知道——是白郡公通敌叛国,还断了我双手经脉!对不对?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与姓白的狼狈为奸?”
柳情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容不下,一颗一颗滚下来。
“陆酌之……你倒是说啊……说你不是……”
陆酌之霍然起身,杯盘炕桌全拂到地面:“你别说疯话了,快睡罢。”
柳情摇摇头,既委屈又不甘:“疯话?你觉得我是在发疯?我这是把心肝肚肠都掏出来,摊给你瞧了。”
陆酌之面皮抽动,眼底愧色一闪而过。他甩了鞋履,盘腿上炕,在柳情身边坐定。
满室漆黑。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两道呼吸交错着,一急一缓,恰似两头拴在同个铁笼里的困兽,毛发倒竖地互相嗅着腥气。
陆酌之望着窗纸透进的惨淡月光,流泪道:
“睡罢,我在这儿守着,魑魅魍魉近不了你的身。”
次日
“啪”的一声,柳情撂下筷子。
“贵府灶上的师傅,是从御马监退下来的?顿顿不是牛鞭便是马肾,吃得人舌尖都腌出一股牲口棚的臊气了。”
底下伺候的丫鬟小厮们拿手掩着嘴,憋着笑窃窃私语。都道柳大人是怨自家公子一早进宫上朝,没留在屋里陪他温存,才拿这滋补膳食撒气呢。
柳情自是不会迁怒下人,只是越发愁闷。想他寒窗苦读拔得头筹,却被人拔去翅羽,困在锦绣笼中,落得个床帏玩物的下场。半生心血付诸流水,功名事业俱成泡影。
丫鬟们怕他闷出病来,引着他在屋里走动散心。门外看守的婆子小厮寸步不离,眼珠子滴溜溜地跟着转。
柳情走到书架前,抓起几册大理寺案牍,往自己脑袋上一盖,瘫在椅里不动了。书页哗啦啦散下来,遮住他半张苍白的脸。
一丫鬟捧着一叠字纸近前,甜着嗓子道:“柳公子,您瞧瞧,这是我们公子平日练的字。这笔锋力道,满金陵也寻不出第二份呢。”
书堆里慢腾腾探出一只腕子,接了过去。
柳情看也不看,刺啦一声撕作两半,扬手撒了个满天雪花。
丫鬟抿嘴一笑:“您尽管撕!我们公子若知道这墨宝是经了您的手才坏的,他比接了圣旨还欢喜哩。”
柳情捏着碎纸片,肩头轻轻耸动,像是哭,又像是笑:“你们公子倒是会作践人!他当我是什么?会撕书的猫儿,还是挠架的鹦哥?他要养猫逗狗,街上有的是,何苦欺负我一个读书人。”
陆酌之立在门边,将里头的话听得一字不漏,却只默然。廊下一个小厮没眼色,亮着嗓子嚷了一声:“公子回府了——!”
里头的丫鬟打帘迎出,这个替他摘下雪帽,那个接过熏貂斗篷。陆酌之摆摆手,下人们们敛衽垂首,鱼贯退去。
柳情仍在书房,踢着满地的碎纸片,只当不知那人已回府。
“踢够了,便过来用些热汤热食。若嫌这些肴馔腥膻,明日让厨下换了牛乳燕窝与你。”
他声音沉沉的,裹着刚从外头带回的寒气。
柳情背对着人,踢得更响。
陆酌之也不催他,自顾自掀开食盒盖,拣那酥烂的鹿筋用了半碟。几口热汤下肚,浑身便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