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嫂子”叫得极是自然,柳情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
“你何时来的?”
“昨夜就在这了。”
“你什么都听见了?”
“哄你玩的。刚翻墙进来。”
“滚,别把我当笑话。我不想见到你。”
林温珏卧倒在他身侧的床榻上:“好啊,你现在就喊人进来,把我这条疯狗乱棍打死拖出去,否则,我今日还就杵在这儿,碍你的眼,碍你的心,碍到你再也忘不了我为止。”
柳情被他困在身前,气得抬眼瞪人。这林府的下人,会更听这位正牌二公子的话,还是自己这个客居之人的话?答案不言而喻。
林温珏手指探了过来,按在他的眉骨上摩挲:“嫂子这双眼睛生得妙极了。瞪人时像含着春水,凶起来更招人疼。既然嫂子说我碍眼,不如自己闭上眼睛?或者,我帮嫂子闭上?”
柳情浑身一颤,眼睛因惊惧睁得愈大。
林温珏笑了:“原来嫂子其实是想看着我的?”
柳情几乎要哭了:“滚啊……”
林温珏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去:“你明明知道,我最见不得你掉眼泪。”
“可你一直在为难我。嘴上说着舍不得,做的事却都在逼我。”
“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还能用什么法子,让你眼里能看见我。”
柳情抬手扯开寝衣,露出半边肩膊,全是林温珩昨夜留下的红印子,凄然一笑。
“是……我是辜负了你。可心长在我身上,它偏要向着林温珩,只肯为他一人跳动,我能拿它如何是好?林二公子,强扭的瓜不甜。你非要摘这颗苦果,是想折磨我,还是折磨你自己?”
林温珏盯着那些痕迹,眼眶渐渐发红。半晌,他从怀中取出两样物事放在榻边,声音颤得厉害:“这瓶是消肿止痛的。另一罐是上好的香脂,下次让他用这个,你能少受些罪。”
他一根根掰开柳情的手指,把小盒塞入他的掌心。
柳情泪眼望他:“林温珏!你何必……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嫂子教我,怎样才算不失体面?是笑着祝你们白头偕老?还是连夜收拾行囊,滚出金陵?”
柳情唇瓣颤了颤,终是语塞。
林温珏像是被这景象彻底击溃,又像是从中窥得一丝虚妄的温存。他猛地松手,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罢了,药,记得用。”
一步步向外走去,手搭上门框时略顿了一顿,终未回头。
陆府庭院,数枝古柏虬枝盘空,森森翠盖下人影绰绰。因少爷放了外任,府中仆妇小厮各司其职,或抬箱笼,或理书画,忙得脚不点地。活计繁多,却个个蹑着脚步,连大气也不敢喘。
满院忙碌中,陆酌之垂眸敛目,搀扶着父亲步下石阶。
陆太傅老来得子,已是须发斑白。他面容比儿子更显敦和可亲,一开口却是一般的冷峻威严。
“区区一个豫州刺史,纵是出自我的门下又如何?能为我儿铺路,便是他的造化,”他略顿一步,语气更添几分厌弃,“况且听闻此人私德有亏,有龙阳之癖,更兼聚众银乱之举。落马也是他咎由自取。”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定当以他为戒。”
“对了,听说你在豫州遇着刺客,还受了伤?”
陆酌之知道瞒不过父亲,便也坦然,应了一声:“是。”
“真是白白浪费了我多年的心血!你看看你自己,论做官,比不上林家公子步步高升;论武功,连几个山贼都对付不了。文武两道,皆不堪大用!我陆氏门楣,迟早要因你而蒙尘。”
陆酌之眼神一黯,头垂得更低:“错在酌之身上,还请父亲息怒。”
陆太傅脸色缓和了些,取出一份名帖,继续训话:“荆襄官场水深,那儿的几位要员,多少肯卖为父几分面子。你此去,依据名单逐一拜会。待任满回京,晋升高位自是水到渠成。到那时候,还用怕他们林家瞧不起我们吗?”
陆酌之双手接过,默然不语。
“酌之,”陆太傅哼了一声,“你似乎心有不悦?”
“父亲多虑了。荆州富庶安宁,儿子并无不快。只是此番远去,数年不能侍奉父亲左右,唯愿父亲保重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