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酌之被他揽在怀中,只觉这人肌骨既非武夫那般虬结块垒,亦非纨绔子弟的绵软脂膏,而是一株临风青柳。看似柔韧,实则暗藏筋骨;触手温凉,又有玉质之坚。
血色涌上面颊,他出声喝道:“柳情,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不快松手。”
柳情环着近九尺的陆大官人,本就吃力,闻言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心下暗叹:陆大人即便今日未进米水,身形依旧沉实如山。我这威风不逞也罢。
才撤手抬头,一枚飞镖破空而来。
柳情拉着他向下矮身,就地一滚,堪堪避开寒光。
惊魂未定间,再一回头,连赶车的马夫也遁入夜色,不见踪影了。
不远处,火把骤起,十余名蒙面人无声逼近,瞬息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陆酌之稍一定神,掣出腰间长剑,声音沉冷:“跟紧我,死不了。”
话未落地,当先一人挥刀砍来。他偏身闪过来势,左腿一扫,撂倒另一侧袭来的贼人。
“尔等何人麾下?竟敢刺杀朝廷命官!”
那伙人置若罔闻,刀锋一转,向柳情袭去。陆酌之急忙挥剑格开两柄钢刀,正要回身护住,背后又有冷风袭至。噗嗤一声,刀刃穿透了胸膛。
柳情回头正见此幕,不敢犹豫,纵身扑向马车。惊马长嘶,前蹄腾空,他借着冲劲,十指捏紧缰绳,嘶声喝道:“酌之兄,快上来!”
陆酌之强提一口气跃上车板,几乎同时,一名凶徒也扒住了车辕。
柳情伸手扶定他,又抬脚踹向那凶徒,随即一抖缰绳,驾车冲入浓夜。
马车在崎岖山路中颠簸前行,伏在他背上的陆酌之忽然剧烈咳嗽,震得两人身形俱是一晃。
一点温热的湿意落在自己颈侧。
柳情微微一怔,偏头道:“咱们俩都没死呢,你哭什么?”
一只冰冷的手自他肩后艰难探出,指尖发着颤,胡乱地向他颊边摸索,似乎想拭去那点湿痕。
柳情眉尖蹙紧。那触感黏腻温热,根本不是泪。
是血!
“酌之——陆酌之!”他一声声唤着背上那人渐散的神智。
陆酌之神魂一聚,喉头挤出声来:“往……左……那片林子……方便藏身……”
柳情略一迟疑,调转马头,朝着右侧小径疾驰。同时腾出一只手,抽出陆酌之腰间长剑,就着奔马之势挥刃横劈。
道旁枝杈纷纷断裂,积落在身后,顷刻间在狭窄山道上堆起层层障碍。
“你……”陆酌之气息微弱,犹带怒意,“怎么……不听我的命令……”
柳情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将马鞭一振,驾车又奔出数里之地。直至身后追兵声响渐不可闻,方勒住马缰,暂歇于道旁。
深草丛中隐着一弯山溪,四野寂寥,飞鸟疏疏。柳情先俯身掬了一捧,自己尝过,觉着无事,这才托起陆酌之,小心渡进他唇间。
末了,柳情解开缰辔,轻拍马颈:“马儿,你我缘分暂尽于此,今日还你自在身,去吧。”
说罢,他亲身把陆酌之托上背,沿着潺潺溪流向上跋涉。
陆酌之闭上眼,额头抵在他后颈,低声道:“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柳情一听,脚步顿住,险些把背上的人颠落。
什么意思?是嫌他背得不好?还是觉得被他这般背着,折了颜面?
他气得冷笑:“陆大人若还想活命,就省些力气,少说话。”
又挨过一程山路,直寻到块巨岩后方。见石壁恰可遮风,地形亦算隐蔽,柳情卸下人人,让他倚着石壁坐稳。
陆酌之神智已昏沉大半,忽觉衣带松动,勉强睁眼去推那只解他衣衫的手:“流氓……解人衣裳……”
“不解衣衫,难道任你烂在这里不成!”柳情发了狠劲,撕开他后背衣料。待见到背后乌紫烂肉已肿起二指高,黑血顺着脊沟往下淌,他呼吸一窒,脱口惊道:“剑上沾了毒!”
毒性已侵肌理,若想活命,唯有将腐肉尽数剜去。然眼下荒郊野岭,并无麻沸散可用。若要疗毒,只能生生受剖肉刮骨之痛。这与凌迟有何两异。
陆酌之抬手按住他腕子:“不必费事,我宁肯……死……也不……”
“恕下官难以从命。大人的性命,由不得您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