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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2 / 2)

白郡公端坐对面石凳,眉目间凝着一派温煦之气。

陆酌之立在阶下,半身落在光里,半身隐在暗中。他率先开口:“臣连递数道折子求见,陛下为何避而不闻?”

李嗣宁拎着金元宝的后颈皮,往地上一墩:“满朝文武都知道朕近日厌烦吵嚷。陆寺丞倒好,顶着风头来讨嫌。莫非是觉得,朕见了你摇尾谏言,就该赏根肉骨头叼着不成?”

白郡公正欲开口调和,陆酌之冷声打断:“臣今日斗胆叩问两事。其一,近来爵赏颠倒,无功之辈平步青云。如此混滥天恩,所为何故?”

白郡公听罢,暗忖道:圣上此番用人,既非取陆氏门生,亦未用林党羽翼,而是将他那个侄子白礼破格擢用,命往豫州治水。陆酌之今日所言,想必是为此事而来。然他涵养功夫极好,纵是心中不豫,面上依旧春风和暖。

只听李嗣宁道:“陆卿何不爽利些?直说朕抬举了哪个腌臜货色,碍了你的眼便是。”

“大理寺司直柳宿明。”

此言一出,但见白郡公眉间川字顿舒,李嗣宁额上反拧出深痕:“朕觉得他伶俐可人,堪当大用。”

“然而柳宿明入仕不过数月,未立寸功,却从主簿骤迁司直。如此擢升,一则有违朝廷礼制,二则恐招同僚非议,便是柳宿明自己,怕也受之有愧。”

“陆卿所言,倒有几分道理。不过朕既说他当得起,他便当得起。”

陆酌之知道火候已到,当即躬身道:“臣不敢质疑圣断。陛下既信重柳宿明,想必此人确有经世之才。刑部现有一案,不如交由臣与柳宿明共审,也好教天下人瞧瞧,陛下识人之明。”

柳情自打亲眼见张疤子死在跟前,就恹恹地歪在榻上。更听闻郑书宴虽已寻回,但判了流刑,不日要发配边关。

这雪上加霜的噩耗,直教他病势愈沉,整日昏昏沉沉地说胡话,时而喊“书宴兄”,时而又叫“别放箭”,把个青砚吓得只会哭。

这日玉欢刚掀了帘子要出去请大夫,迎面撞上个水灵灵的小丫头,水绿衫子,大红绢花。

蹲在他后头的青砚正哭得抽抽搭搭,一见来人是王家小妹,顿时噎住了。

王家丫头打听得林宰相明儿要在秦淮河上摆宴,特来递消息:“这可是个机会。若能混进去见到林大人,说不定还能为郑公子讨个公道。”

青砚只顾呆呆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鹅蛋脸,连郑公子的事都忘了着急,直到听见里屋“扑通”一声。

三人急忙破屋而入。只见柳情连人带被地从榻滚下,栽倒在脚踏上,精神抖擞地拍掌大笑:“呦呵!这病好得正是时候。”

主意既定,柳情哪还躺得住。他奔向箱笼,一通翻拣,寻出身体面行头,又将几卷关乎人命的状纸贴身藏了严实。

一番折腾牵动病气,少不得要他扶住箱角,连声闷咳个半天。

青砚心知劝不住,只好把满腹忧虑混着王家小妹送来的芙蓉糕,一并囫囵咽下肚去。

捱至次日黄昏,日傍柳梢,画船楼台都笼进一片青灰纱帐里。

这片好地界,早被林府一家包揽。寻常闲杂人等,哪个敢探头探脑?

阶下,柳情独对着一派衣香鬓影,满耳笙歌笑语,脚下如同坠着千斤石锁。想林宰相此时必在锦帷深处,受众人趋奉,自己若贸然闯席,未免唐突;然若就此折返,又觉心有不甘。

正自煎熬,马蹄声踏破暮色,嘚嘚响近。

一匹通体墨黑的高头大马在他跟前勒住。马上那人紫衣冷肃,也不言语,马鞭往鞍桥上一挂,右掌劈开雾气,径直朝他伸来。

柳情抬眼,见是陆酌之,心头一跳,颤声道:“酌之兄这是……?”

陆酌之身形微俯,目光越过他投向河面灯火,只吐出二字:“上马。”

柳情也不迟疑,递过手去,借力腾身,跨坐上了骏马。

长街空寂,四蹄腾云的乌骓马驮着二人急奔而过。

此马叫做墨风,是陆酌之千金难买的心头好。平日里吃的是精细草料,有专人寸步不离地伺候着。方两岁年纪,已是神骏非凡,去追迟缓的流放车驾,实是不费吹灰之力。

柳情坐于鞍后,既不敢揽其腰身,又恐坠下鞍鞯,只得紧偎着前人,见其肩峰如峦,背脊若山,紧贴处渐有暖意透衣而来,将他胸膈间烘得阵阵发烫。

夜色也映得陆酌之的侧脸越发清晰,眉眼鼻梁都是刀裁斧凿的利落冷硬。

柳情暗赞此君真个英俊,可惜终日木着一张脸,好似冰雕的神像,没半点热气,怨不得人情场上不甚得意。

忽然,马头急转,将押解流犯的囚车横在路中央。柳情被这骤然之势猛然一带,身子歪斜过去,几欲滑落鞍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