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一声,木瓢敲在桶沿上,青砚跳开两步:“添添添!赶明儿把小的也添进灶膛里当柴火烧了,看谁还给您老端茶倒水、捶腰捏腿。”
柳情摇头一笑,弯腰拾起木瓢。另只手捏着块茉莉香胰子,在掌心搓出团团白沫子,再往玉欢背上敷去。
玉欢从浴桶里钻出脑袋来,甩着湿蓬蓬的毛发:“今儿遇着的那位大人,心肠真好。”
“林宰相待人,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
茉莉胰子咕咚一声,沉入桶底。柳情长叹口气,眉心也拧成了个疙瘩。
金陵城里秦楼楚馆何止千百,他林大人何处消遣不得,为何偏就选了这春风楼?选便选了,又怎的偏教自己撞个正着?
说是吃酒?谁信。
纵是席间清清白白,可那等销金窝里,美人挨挨擦擦的,温香软玉往怀里坐,便是泥塑的菩萨,也要酥了半边身子去……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怎么管起贵人裤腰带的松紧来!你又不是御史台的酸丁,难道连人家榻上的动静都要参上一本?
我怎么就管不得?他既是朝廷命官,风纪操守自然该受天下人监察。我要教他从此案牍劳形,清心寡欲,再没寻欢作乐的闲工夫才好。
柳情灌完一壶老陈醋,总算想起正事。他扯过块松花巾子,一面给少年擦干身子,一面放缓声音:“今日赎你,原是我存了私心。有桩事要问你,那日工部赵郎中……”
第25章狭巷惊风缚官身
玉欢是被刑部拿铁链子逼着作的伪证。
那日他压根没瞧见郑书宴杀人,然刑部老爷们急着结案领赏,硬把这杀头的罪往郑书宴头上栽。
柳情让他重写了供词,又揪住刑部越了三级定案的把柄,密密攒了几卷状纸。
而周寺卿早想寻刑部晦气,说不定能借此替郑书宴洗清冤屈。
他不敢耽搁,抄条暗巷直扑大理寺。耳畔风声呜咽,凉意渗骨。
猛回头,空巷寂寂,半个人影也无。
“疑神疑鬼……”他刚松口气,突觉腰身一紧,两条臂膀自后头勒来。
“哎哟喂!这青天白日的,哪路采花贼这般饥渴。要偷香窃玉也得等月黑风高,是不是?”
柳情抬肘就捅,那人身法极快,轻轻一偏,躲开了去。加之他往日跟着小舅习武时惯爱偷懒耍滑,一套花拳绣腿未及比划完,就叫人反剪了双臂,压在墙面。
黢黑巷口漏进一束惨白的天光,正照亮来人半边下巴。
“你……?!”
柳情刚吐出个字,后颈剧痛,两眼一黑,栽进了麻袋。
山间破庙,泥胎神像坍裂半颓。刀疤汉子跨坐神台上,扯过个破蒲团,垫在臀底。这位刑部狱卒头子显然怕人认出,黑面巾捂得严实,就露双阴恻恻的眼睛在外头。
忽然,他身侧那团灰扑扑的麻袋拱动起来。袋口麻绳一松,挣出一小段胳膊,又缩回黑影里。
张疤子拿靴尖踢麻袋:“柳、宿、明?”
麻袋里闷哼一声,柳情蜷着身子骂道:“哪座坟头爬出来的老鬼,搁我耳边号丧?”
那人粗声道:“老子不想为难你。你上蹿下跳这些时日,不就是为了捞你那姓郑的相好?”
“哈!今日倒是奇了,见个人都要给我塞个相好。我原当你是采花贼,是绑匪,结果既不劫财也不劫色,是来给我保媒拉纤的。”
“少他爹的蹬鼻子上脸。老子不管你和那姓郑的是露水姻缘,还是生死鸳鸯。人我已经弄出来了,你别给老子整幺蛾子。”
麻袋炸开,柳情顶着一脑袋草屑钻出来:“什么?你去劫了大牢?”见对方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他气得跳脚,“你个棒槌!这一劫非但坐实他的罪名,更要害他成了朝廷海捕的逃犯。”
“呵!刑部铁了心要办成冤案,老子不劫狱,难道等着给他收尸?能捞他一条狗命,这厮就该给老子磕个响头,早晚三炷香供着。”
“哎哟,可真是大恩大德啊。那他蹲大牢是拜谁所赐?杀人凶手还要苦主谢恩?”
“老子这是替天行道。谁成想会牵连到他!”
“道没见着,替天收人命倒是熟门熟路。梅御史的侄儿、孙中尉,也都是你顺带收的?哦——难怪当初梅家案发,我蹲大牢时,你上赶着送吃送喝,敢情是怕我饿死了,没人给你当替死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