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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2 / 2)

眼瞅着柳情转身要碰那摞粗苯杂物,他忽然开口:“都说柳司直仿得一手好字?刑部这些文书,劳你誊个副本。要原模原样。”

柳情大喜,拖过张凳子在对面坐下,提笔勾画。如他所料,那堆文书底下,压着郑书宴的亲笔供词。

他佯装蘸墨,眼皮微撩,已将关键几行“春风楼”、“值房行乐”等字眼囫囵吞入眼底,心头暗笑:陆阎王啊陆阎王,防我查郑案跟防贼似的,今日终究让我捡了个天大的漏子。

得意间,头顶一道阴影压下。

“柳司直笑得欢畅,莫不是瞧见自己上月的绩效考评了?倒数第四。真是出息。”

柳情后颈一凉,赶紧埋首誊录。

陆酌之那条臂膀横斜过来,越过他的后脊,五指按定宣纸:“誊仔细些,要是错上半笔一画,下月就去衙门口支摊子,同卖假字画的老王搭伙罢。”

柳情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胳膊,牙根发痒,恨不能扑上去啃出两排血窟窿,好发泄心头那股窝囊气。

到底没胆下嘴,喉头咕咚一咽,后脊梁冷汗涔涔。

陆酌之浑然未觉,缎袖卷至肘部,劲瘦线条自腕骨直贯肘弯。薄皮下的淡青血管隐隐搏动,牵起一段匀亭有致的肌理。

较之小舅久经锤炼的纤薄肌骨,固然稍逊力道,然置于金陵城敷粉傅朱的公子哥列里,已是难得的挺拔劲秀。

柳情忽动一念,心道:这截臂膀若是生在旁人身上,或许还能借着比试腕力的名头,堂而皇之摸上一把。纵不能贴皮挨肉地恣意抚玩,便只近瞧着,也算不负造物所钟了。

陆酌之振袖收臂,恰好截断柳情黏腻如蜜的视线。他唇角一扯:“柳司直,若有异议,但说无妨。”

俄而,眼皮不抬地补了句:“不过,纵是你有千般道理,本官也权当耳边风,概不采纳。”

春风楼后巷柴房

一个瘦伶仃的小倌蜷在霉湿草堆中,裹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衫子。一张小脸原是极清秀的,如今被泪水泡得肿胀发亮,成了个烂桃子,软塌塌地往外渗着凄惶。

门轴吱嘎一响,玉欢吓得团身往墙角钻,料想不是龟公拎着浸过盐水的藤条来抽,就是要被醉醺醺的恩客当个泄火的玩意糟践。他哆嗦着扯开那勉强遮羞的破布片儿,把自己脱得精赤条条,露出满身青紫。

“爷、爷您别嫌弃……”他伏在地上,臀尖颤巍巍地撅着,“我这就伺候……”

却听来人轻叹一声:“你别怕,我不是来做那种事情的。”

他掀开眼皮,怯生生地望去。面前立着个蓝衫公子,也正蹙着眉尖瞧他。

那公子秀骨清像、弱不胜衣,眼含一泓柳水,最是清明透亮。

玉欢一时看得呆了,暗忖道:莫不是那庙里的观音大士,见我受苦,特化了男身来度我?

如此想着,连身上痛楚都忘却,只管痴痴盯着那人瞧。忽觉自惭形秽,他把脸往草堆里埋,又扯过破衫遮掩,唯恐污了菩萨眼睛。

蓝衫公子解下外袍,将他裹住。玉欢先是瑟缩,待嗅得衣上清冽气息,又觉着暖意渐生,方才稍稍止了颤抖。

龟公因玉欢头遭接客便撞上赵郎中命案,连个铜板都没捞着,正自恼火。此刻见这光景,一把扯下嘴里叼着的铜烟杆,梆梆敲着门框:“这位爷,既不是来睡这贱蹄子的,杵在这儿作甚?要睡便爽利些脱裤子办事,不睡就趁早腾地方。后头还排着三五个等着尝鲜的爷们呢!”

蓝衫公子眉峰一拧,沉声道:“在下大理寺司直柳情。这孩子,我要带走。”

龟公绿豆小眼滴溜一转,目光将人剐了个通透。大理寺司直?听着唬人,可瞧这身装束,估摸着就是个清水衙门的穷官。他在这脂粉窟窿里打滚半辈子,公侯伯爷的裤腰带都摸过几条,这等七品小官算个球?

铜烟杆往腰带里一插,他油滑笑道:“哎哟喂!敢情是柳青天驾到。小的这双狗眼该挖!该挖!不过嘛——”

话锋一转,铜烟杆又叼回了嘴角,得意洋洋地朝外头翘着:“咱们这行有行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这儿睡小哥,也得砸下真金白银不是?柳大人您清如水、明如镜,总不好让咱们这些苦哈哈的买卖人赔得连裤衩都当掉,光着腚喝西北风吧?”

“直说要多少银子。”

“您要是真疼他,五十两银子,连人带契双手奉上。”

柳情瞧着那小倌,面皮尚稚,这般年纪,合该在爹娘跟前撒娇讨巧的,却沦落在此,叫人作践得浑身没块好皮肉。若换作是自家青砚,他都要肝肠寸断了。

虽说囊中羞涩,可回去翻箱倒柜,倒腾典当,总能凑出个数来。他从袖中摸出几钱碎银,拍在龟公掌心里:“这点茶钱先收着。把人给我囫囵留着。我去去就回,若再添一道新伤,我带人把你这场子掀个底朝天。”

柳情前脚刚走,龟公就拿烟杆头往小倌那头敲去,噗地吐出个浑圆烟圈:“小贱蹄子,莫被他几句甜话哄丢了魂。你当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呸!爷们搞爷们,不就是图个后面快活?今儿能为你撒银子,明儿就能把你当破鞋踹。老子这是在教你个乖,若不把他兜里银子榨出油来,来日你连哭都找不着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