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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2 / 2)

主仆二人的心,也随着那烟,一点点往下沉,直沉到肚脐眼底下,落不到实处。

青砚嗷地哭出声:“厨房新蒸的馒头还没吃呢。”

柳情腿一软,手撑在烧塌的半截砖墙上:“我的紫泥砚台,值二两银子啊。”

他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往里头钻:“租契!我的租契还在——”

在摸到那焦黑的纸灰时,他终于绷不住了,泪如雨下:“这日子真真真没法过了……”

青砚正抽抽搭搭,见自家主子哭得比自己还凶,反愣住了。他挂着两行鼻涕,笨拙地拍着柳情的背:“少爷别、别哭了……您看大门不是还没……”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朱漆门扇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罪魁祸首林温珏正挂在巷口的歪脖子树上晃荡。

自打春风度那档子事后,柳情见了他就跟撞见瘟神似的,不是绕道就是装瞎。这回他特意逮了只红嘴翠羽的画眉鸟,心说小柳儿要是不赏脸笑一个,就把这鸟儿炖了补身子。

见宅门紧闭,他二话不说翻墙而入,落地时不慎带翻了书案上的油灯。起初不过豆大的火苗,他抄起茶壶要浇灭,手一抖,半壶茶水全喂给了地毯。待他扯下帷幔扑救时,火舌早已舔上房梁。

他还能怎么办?既是翻墙进来,就果断翻墙跑了。

“主子,”暗卫蹲在邻家槐树上,伸指头戳戳他藏身的枝丫,“您这缩头鹌鹑的扮相,都摆了半个时辰啊。”

林温珏烦躁地踹了一脚树干:“闭嘴!”

树底下抱头痛哭的主仆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林温珏见躲不过,翻身跃下树,笑得灿烂:“哟,这不是咱们柳主簿——啊不对,现在该叫柳司直了。柳司直,别来无恙啊?”

柳情攒眉欲泪:“这火该不会是你放的?”

冤枉!实在冤枉……不过是见这鸟儿生得灵巧,特送来与你解闷。谁承想……”

话犹未了,他袖中扑棱棱飞出一只画眉来,在二人之间盘旋数遭,最后落在柳情肩上。那鸟儿毛羽鲜亮,歪着小脑袋啾地叫了一声,煞是伶俐可人。

柳情几欲咬碎一口银牙,生生将“混账行子”“败家孽障”等话咽了下去。

就他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自己吃饭都得数着米粒,哪还供得起这么个金贵的鸟大爷?

眼泪珠子立时扑簌簌地往下坠,如同细柳蘸晨露,就是没个声响,唯有两排湿睫低垂着。

林温珏神色茫然:“好端端的哭什么?好像我真欺负了你似的。”

柳情将头一偏,冷冷道:“你欺负人,还不许人哭两声?我与你什么深仇大恨,你一把火将我家宅子烧得个干干净净。”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那破宅子冬透风夏漏雨,早该换了。我昨儿刚新置了处三进宅院,引了温泉水脉,四时花木俱全。你若嫌小,再添两进也使得。”

“谁稀罕。”

“外加十幅名家画作。”

“我那诗词孤本——”

“我给你找宫里缮写监重新誊抄。”

柳情噎住了,这厮真是富贵泼天。

林温珏瞧他这模样,将人往怀里一带,朗声大笑:“放心,我那里罗帷绣被管够,够你夜里翻来覆去地折腾。”

邻舍王家

青砚抱着双膝坐在廊下,拖长了声叹道:“小妹,你哪里知道。那火舌子蹿得比房檐还高,险些把我这两道眉毛都燎了去。这会子心窝里还扑腾扑腾地跳呢。”

王小妹将绣绷子往笸箩里一撂,急急地近前打量:“青砚哥,你慢些说。可曾伤着哪里不曾?快让我瞧瞧。”说着便要撩他额前碎发细看,又觉不妥,忙缩回手去,只拿一双秋水眼儿上下逡巡。

柳情默道,若真伤着了,早该躺在医馆里哼哼,哪还能搁这儿耍嘴皮子呢。

却听青砚拍着胸脯道:“小妹只管放心!你青砚哥壮得像头牛,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当时我愣是拼着性命抢出几匣子书来。可惜啊,少爷的藏书还是被烧去大半。”

王小妹绞着手中帕子拭泪:“柳大哥该多心疼啊。”

柳情朝天翻个白眼。还舍命救书?你家少爷平日里宝贵得不行的藏书都被你拿去垫桌脚、糊窗户了。

耳朵听得左边囔道“险些葬身火海”,右边叹着“为救书稿九死一生”,青砚这小子惯会讨姑娘欢心,七分懒怠也能编作十分英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