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个明白人。”他颔首表示赞许,在看到末尾署名时猛地僵住。
清峻峭拔的落款“陆酌之”三个字,简直是把刀子直戳他的心窝。
上月堂审时,陆酌之当庭叱责“刁民滋事”,仿佛堂下跪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几只恼人的蚊蝇。像陆公子这样的世家子弟,连衙前鸣冤鼓声都嫌聒噪,今朝居然会为升斗小民的生死疾苦上书陈情?
金玉其外,内里真心有几何?还是说,这洋洋洒洒的万言书,不过是他沾名钓誉的虚文伪饰?
搁下这份折子,下一本奏章又惹他眼角直跳。通篇骈四俪六,字字句句歌功颂德,什么德配天地,什么泽被苍生。浮夸辞藻铺天盖地卷来,是要把龙椅上的那位捧到九霄云外去。
瞅着这绫绢折子,他想起皇帝的问话,暗自将二人相较。
天子面容矜贵凌人;而小舅笑起来两颊陷出酒窝。一个教他膝盖发软,一个让他心头发软。
他自然忘不了十七岁的夏日。
蝉鸣声嘶力竭,他捧着新摘的莲蓬闯进偏院,蓦地屏住呼吸。
井台旁,小舅背对着他褪下汗湿的衣衫,高高举起水瓢。一团云似的乌发积在胸前,稠热的雾气黏附着两片肩胛骨,晶莹水流就着清瘦而紧实的脊背,一路蜿蜒,没入松垮的裤腰。
“啪嗒——”,莲蓬坠地,青莲子四散滚落。
小舅回过身,水珠还挂在睫毛上:“小兔崽子,还敢偷看大人洗澡?”
柳情张了张嘴,舌尖仿佛尝到莲芯的苦涩。他想说自己早已不是孩子,想伸手抹去那颗将坠未坠的水珠,终是哑然。
“傻站着做什么?”浑然不觉的小舅带着一身清凉水汽走近,生着薄茧的掌心覆上他头顶,胡乱揉了两下,语气温柔又无奈:“这么热的天,别到处乱跑。”
皂角的清香萦绕着他的鼻尖,不带半分旖旎。就像小舅看他的眼神,纯粹得让他心口发闷。
明明他早已懂得清仰慕与情爱的界限,明白孺慕与贪欢的区别,却只能怀揣着这个隐秘的渴望,在深夜里咬着被角蜷缩成一团。
情难自禁间,他终是对着小舅的衣衫宣泄了那些不可告人的绮念。一缕青丝黏在潮、红的面颊边,随着他急促的喘息轻轻颤动。指尖每滑一下,眼前就浮现出小舅沾着水珠的喉结。
……
门轴突然吱呀轻响,一道瘦长的影子斜斜切进地板。他慌乱拢好衣裳,抬头正对上小舅——
刹那间,血液凝固在血管里。
他看见小舅的眼神了。那种失望,那种震惊,那种……厌恶。
就像一柄钝刀,比任何刑罚都更残忍地凌迟着他。
他也被看见了。被小舅亲眼看见了,他最不堪、最龌龊的模样。
叹息就像一片雪,落在他们交错的呼吸里。
他的喉间也泛起了腥甜,却连吞咽都不敢,只怕一动,就会当场呕出血来。此刻的他宁愿被鞭笞、被责骂,甚至被一剑穿心,都好过这样沉默的对视。
偏偏那人选了最绝情的方式。不声不响地离开,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十年的一切。
他悔极了,悔那夜为何没能藏得更深些,为何要对着小舅的衣裳情*动难抑。
若再小心些,再克制些,或许那人就不会走,不会用沉默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或许至今还会柔声唤他“阿情”。
求他回来吧……
他再不敢脏着心思想那人了……
七百多个日夜啊,哪怕来封信骂他也好。
难道小舅当真厌恶他到这般地步?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愿了?
他的笔杆悬在案上良久,墨汁在纸面聚成小小一洼。
一滴泪啪地掉落。
林府内室,纱帐低垂。
一白须老大夫正收拾药箱,忽听得身后小厮急道:“大夫,您给句准话,我家主子这症候……可还……可还……”
老大夫叹了口气,将银针包系好:“小哥且放宽心。林大人这病根原是胎里带来,最怕劳神伤思。老朽这就拟个方子,好生调养便是。只是千万仔细,莫教再染了风寒。”
“大人呐!”小厮闻言,红着眼眶跺脚,“早说了雨天莫要出门。您偏要去那桥头阁楼上,就穿着件单薄的青衫子,连件斗篷都不披,可不是要着凉么?小的实在想不明白,破阁楼里能有谁?不过几个散值的芝麻小官打那儿路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