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虾。”
刹那间,烛火被斩断,堂屋陷入一片漆黑,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江月钻进被褥里躺下了,万籁俱寂中,只留一句悲戚又空洞的两个字。
“睡吧。”
该说不说,褥子虽然粗糙,却十分保暖,加之江月体温偏高,两个少年凑合到一块,沈鱼额角甚至捂出一些细汗。
两人还没醒,沈鱼轻手轻脚爬起,半蹲到床边盯了会季凭栏,眼神几乎都黏上去,手指勾着季凭栏屈起的尾指,交错搭扣,两个人的体温互相缠绕交织,沈鱼守了许久,直到听见外头公鸡鸣啼,才转身出去。
恰好错过季凭栏睁开的眼。
牛大爷正在外头收拾农具,打算去地里,冬时早起摘菜,锄地,再送到集市上去卖,四季如常。
“咦,你咋起这么早。”牛大爷正把锄头扛到肩头,见到披头散发的沈鱼,有些诧异。
沈鱼先是看了眼牛大爷肩上的铁锄,又看看其余农具,他上前,学着牛大爷挑了把铁锄扛到肩上。
“……帮。”一个字,言简意赅。
事实上,沈鱼心里兜着事,睡不踏实,况且牛大爷心善,收留他们,无论如何,是要帮人做活的。
牛大爷乐了,拍着沈鱼的肩笑,手上收了些力道,他知道沈鱼有伤,也没拂去人多好意,只带着沈鱼往田地走。
牛村,又称牛头村,下游还有个牛尾村,两个村落相互扶持,以农为生,日子过的还算平坦安稳,直到多了那群劫匪。
村里耕地种田,图个温饱,可上有朝廷征收税粮,下有劫匪威胁交财,否则就冲到村里烧杀掠夺。
报官吧,官兵只打马虎眼,牛村偏僻,无人想迢迢赶路到这处理这些麻烦事,又将偷溜出来的村里人打发回去,回去途中又遇那群劫匪,便再也没回到村里过。
江月从下流过来,来时没遇到,走时牛大爷刻意叮嘱,能绕就绕,劫匪心狠手辣,只怕有意外。
江月一听,劫匪?嘴上应答,知道明白了解。实则提了剑就往林子里走,可惜山林路绕,青天白日走了许久也没遇到。
直到听到沈鱼的呼救。
“杀了那群劫匪,今年能过个好年了。”牛大爷感慨,面上是无比的轻松。
沈鱼只认真听着,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村里人愿意收留他们。
晨光微熹,田埂里已来了许多人,牛大爷算是来得晚。
沈鱼不会摘菜锄地,便跟在牛大爷或者其余人背后去学,他上手快,学成归来之后将牛大爷以及周遭地的菜都摘了个干净。
忙碌起来能够思考的事不多,只需要挑拣蔬菜的好坏,而不是面对季凭栏的沉默回避。
沈鱼当了十六年的哑巴,对他人沉默是最习以为常的事。听不懂,不想听,只需以一个哑巴身份便能全部打回。
其余人见是哑巴,得不到回应,便也不再往前凑,不再搭话,如了沈鱼的意。
可如今,头一遭他成了被沉默以对的那个人,心里头仿佛挂着未拧干的衣,湿答答滴着水,又沉又冷,就像往年冬日乞讨时被冻烂的双手。
季凭栏往日温润的话语从冻得肿胀指缝里溜走,捉不住,再张开,手心里得来的只有阖上双眼的无尽沉默。
就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
倘若沈鱼真是哑巴,说不出声,季凭栏不看他,又要如何懂他?
沈鱼看着指上沾染到的泥土,下了决心。
他决定不再当一个哑巴。
泥土里钻着蚯蚓,一蠕一蠕往土里钻,被沈鱼瞧见了,以为是什么害虫,想要往外拽。
“哎!这个不用捉。”牛大爷凑过来说。“放回去吧。”
沈鱼低头看了看掌心翻滚的蚯蚓,依言放走。
“蚯蚓可是好虫,得放生任它去土里钻才行。”
沈鱼听明白了,点点头,站起身,心里头轻松许多,干起活来更加利索,牛大爷还是头一回这么早收工。
收了菜,就得拉着木板车去集市卖,沈鱼原本想跟着,被牛大爷回绝,说不去看看你那受伤的兄长?
是要看的,只是沈鱼还没想好要如何开口。
遣词造句对他来说太过晦涩。
牛大爷将他打发走,沈鱼只得独自一人扛着两把锄头往回走,手心还是未洗净的泥土。
季凭栏喜欢干净,肯定是不愿见他这样的。
于是沈鱼去了溪边,在冰冷流动的溪水里,将十指以及掌心,仔细清洗了一遍,顺带抹了把脸,灰尘擦净,露出稚嫩脸蛋。
原本干活暖起来的手指在此刻溪水的冲刷下冻得通红,可他很高兴,因为洗得十分干净。
回去时的脚步轻快,凉风扑面,抚落挂在微弯长睫的发丝。
沈鱼回了住处,不忘收拾农具,又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学着季凭栏整理衣襟,还打了瓢水清嗓,对着无人的空地念了好几遍季凭栏的名字,保证字正腔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