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看着他,“杀人越货的出路吗?”
谢迈凛道:“其实我想这不是他第一次……”他看隋良野的表情,后面的话终究说不出口,于是他改口道,“说一千道一万,他活着就好,你不想想你自己吗?你现在前途大好,愁什么修祠堂立牌位,这些还需要隋希仁?你亲自上阵,就是一百个祠堂也建了,只要能光宗耀祖,还管是谁光耀的吗,反正只是为了给活人留个念想。”
隋良野用一种十分悲哀的目光看着他,苦笑了下,“看来你是真的怕我杀了你。”
谢迈凛道:“因为你我都知道,隋希仁如今这样,或许有我的原因,但毕竟不是我的错。”
隋良野并没有反对这句话,他只是看起来十分疲累,尤其在跃升的日头下,更显得憔悴,谢迈凛看着他,于心不忍,“你躺了那么几天,其实也没怎么睡吧。”谢迈凛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手放在隋良野背上,“我知道隋希仁没能按你的道走你很失望,随他去吧,亲生父母尚有‘子孙自有子孙福’之说,为什么你就得为他劳心劳力,一世不能超生呢,回阳都享你的荣华富贵吧,这都是你辛苦半生值得的。”
隋良野抬起头,缓慢地拨开谢迈凛的手,“你觉得我在阳都荣华富贵,你说我有前程,这些话你信吗?”
谢迈凛想了想,“总好过之前。”
隋良野笑了两声,“我人还未到阳都,参我的奏本已经成沓地递放在皇上的案头,我走的这条仕路是青玉观的死和皇上的束手无策造就的,我固然可以做个因特殊事的临时二品,真让我编入正统是必然保不住的,我这临时二品和真二品之间有天地之分,实则我也不求高官,但我在朝廷有前途吗?我从来不是仕人,在朝堂里没有容得下的地方,整个阳都我可依靠的只有那一位,我就是他的私臣,他个人的差使,我并不是光明正大的官员。”
谢迈凛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在朝廷求前程,跟朝廷官员、士族、派系关系好有个屁用啊,你只是那位的私臣就够了,世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隋良野问:“你没见过他吗?他难道是个尊下遵礼的人吗?”
谢迈凛沉默。
隋良野道:“他只做主人,他对我,像对条狗没什么区别,他不信任宗室,不信任仕人,不信任氏族,对我,他没有任何忌惮,他也并不是相信我,他只是能够确信自己能够控制我,毕竟他也知道,除了他我在朝中无可依靠。”
谢迈凛这便无话可说,朝中环境对隋良野来讲就是如此,同僚排挤,上峰打压,无所依仗,动荡如浮萍,身不由己。
隋良野道:“其实我办完山东的事就知道,大概我在朝廷也就这样了,那时候确是有些失望,毕竟曾真想过或有改头换面的一天。在我第一次上朝时,我不知方向迈步、也不知何时传唤,毕竟我从未进过宝殿,但最要紧的是,朝上站着的,或许便有我从前的恩客,也许认得出我,也许认不出,虽然也不会有任何表示,但那时候我就知道,大概也就如此了,我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不过也无所谓,因为我有隋希仁,我只要给他铺好路,能托举他清白一身,光耀门楣,也了我夙愿,到时我便可报尽深恩,远遁山水间。可是你……”隋良野停下来,转开头,“也不是因为你……大概本就如此,只是我看不清。”
谢迈凛无话可说。
隋良野摇摇晃晃站起身,带着孑然一身的疲惫,转头望向天边的红日,金光银影裹在他身上,模糊成一个边缘毛茸茸的光团,削瘦且清癯,那平直的薄背忽然有些塌缩,他的身影在光里似乎有种奇妙的延展和扭曲,直叫人觉得像是一柄歪了的剑,坏了的弓,穷途末路,无处可去,仰着头闭着眼对着日光,讨一点点好亮堂。
隋良野转过头垂下看谢迈凛,笑起来,“以前总是很倔强,做错很多事,不知道从哪里改起,如今我已年岁大了,世上再没回头路可走了。”
这笑容简直算得上明媚,像是一种回光返照。
谢迈凛盯着他,开口道:“荆启发。”
“谁?”
谢迈凛站起身,“先不去想你前途,不去想隋希仁,统统不管,但你只想给边家、颜家修祠堂对吧。”
隋良野沉默,谢迈凛道:“隋希仁固然没有讲全,但我不会听不出轻重。”他继续道,“当年边府的事不过是先帝主导下的一场排除异己,荆启发就是总谋划,他趁机将一批人赶尽杀绝,此人面善心恶,逼死的人不在少数,其中边殊岳这类可放可抓的人,都被从严处置,要想给边家翻身,就要先清算荆启发,倒了始作俑者,才有后面的平反。当然以咱们皇上的性格,更弦改辙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不会做,那就将这两件事拆开,先扳倒荆启发,再考虑后面的事。在扳倒荆启发这件事上,皇上一定和你站在一起,因为荆启发掌管兵权且经营多年,皇上必然容不下他,连我这么一个手里空空的人皇上尚且容不得,何况先朝重臣荆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