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街边的糖葫芦,不依不饶要人家给她吹的糖人;一池子金鱼三文钱六只;路上哭着抹眼泪扯母亲衣角的小孩,撒娇耍横地要一个木头鸟玩具。姑娘们聚在一起看飞镖,那被看的少年甩得不亦乐乎,拼尽全力显摆自己;在河边放飞的灯笼,点着红的黄的墨,画着成双成对的鸳鸯;桥下悠悠划过的小船,荡开一圈涟漪,成片的荷叶摇晃,青蛙从一朵叶跳到另一朵;竹筒里沾了皂角粉,小孩子嘴唇一鼓,吹出一连串密集的泡泡,轻扬地往天上去,泡泡的底端坠着皂液,如同一颗颗做着月亮的晶莹剔透的镜子,折射出无数的星,无数的月,向云上飞。
她在桥上,撑着手臂,俯下身,托着下巴,沿着河向远处眺望,那里天水交接,一艘船在地平线划过,身后有人来往欢笑的声音,隋良野看着她,听她轻轻开口,“我会想念这一天的。”
他不明白,“集市到处都有,这场也不算大,阳都春夏天的赶场更加热闹,一天能有万人去看。到时候可以再去。”
颜风华转过头,才回神的样子,“啊,”她笑笑,“那时候再说吧,兴许太忙了去不了……总是很忙。”
隋良野道:“你如果不是很急的话,”说着顿了顿,“隔壁镇有个更热闹的,过两天可以转道去看一眼。”
她摇摇头,“不了,这就够热闹的了,太久没出来玩过了。”她看着街上靓丽的少女们,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隋良野瞧着她,半晌道:“没办法,你急着赶回去,其实一两天有什么差别。”
她笑起来,“我知道,但你说得对,我也没办法。”她扶着桥栏,拨了一下被风吹开的头发,“我记得以前好像跟你说过,人享福的时候只有小时候和老了以后。”她怅然地笑了笑,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看向桥下的游船,“我还是没有想到,原来担忧是一辈子的事,这叫什么,牵挂吧,这种东西就是你最好不明白,一旦有了,一旦明白,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她长出一口气,“老天,真想重新回到十二岁,那时候我父母每天忙忙碌碌,进门出门,我只需要坐在大门口的石狮子上发呆。”她望向隋良野,眼睛闪着柔和的光,“你有这么年轻的大好时光在你面前。”
隋良野干咽一下,很想说点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扬起脸笑,拍了拍隋良野的肩膀,“走吧,我要去买几件新衣服,天呐,我才发现我居然很久没有买新衣服啦!”
风雨的季节即将过去,一场风雨一场凉,他们的衣服添了一层、两层,路旁的草和树叶不知何时忽然就变了颜色,似乎昨日傍晚还是露水压倒一片绿草地,今早上路时满眼已是一片黄绿交杂的天地。
他们距离蓬莱山庄大约只剩五六天的路程。
她开始买东西,衣服玩具土特产,隋良野看得出来,因为路上负担两人的吃喝且换了路,她原本的盘缠大打折扣,买东西时按平日的习惯容易见底,不得已开始寻找低一档次的货,但她也是本事,左寻右摸竟也给她凑出了满满一大兜,五花八门,极具特色。
隋良野在此时无比怀念自己的钱,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当年烧钱摔金的行为有多么不可理喻,怪不得罗猜那么生气。他很想掏出票子或抓出一把金子塞给她,解决她偶尔的窘迫,尽管她从没有抱怨或显露一点点不愉快,但事实证明,一旦在意了什么人,最大的冲动就是付出金钱,这是便捷且本能的心的指令。
金钱的匮乏,加上随着临近终点的日程,隋良野不得不去想,他能给她什么,以及之后要做什么。
之前在路上,无论山洞还是破庙,她都睡得很好,天地为席还是风雨交加都不影响她倒头就睡,一睡就是四个时辰,不多不少。但现在她也开始睡不好,翻来覆去,一会儿被子太硬,一会儿地上不干净,嘟嘟囔囔道还是找个旅店好一些。
她不睡,隋良野自然更加不会睡,多半他就靠在远处的柱子上发呆,看门外的月亮,窗外的树。
她睡不着,跟他说话,“你为什么不读点书呢?”
隋良野耸耸肩,“我读过,够用了。”
颜风华撑着头看他,“我可以给你找个学堂去上,等我们回家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