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罗猜一把拉住他,言辞恳切,“走吧,我们走吧。”
隋良野缓缓侧头看他,罗猜这样油滑的人此时面色如此诚挚,几乎显得朴素,再没有花言巧语,也没有虚与委蛇,抛开一切修饰的表情,一切聪明的话语,一切钱和前途,罗猜发自肺腑地劝他,因为罗猜也深刻明白,这就是赦免。
而隋良野的心已经灰暗一片,他杀了那么多人来到这里,如果掉头就走,那么所有过往的种种就都是错误,从他师父的暴毙,从他求告无门的痛苦,从那些前仆后继的青年门徒,从早早开始,就是一错再错,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不仅他,就连刚刚那些在树林里终结的年轻生命,全都是错。这些人难道不明白,早就没有回头路,如果要尊重死者,唯一的路就是继续死人,直到一方彻底的胜利,这一刻,隋良野想,那必然是他今晚要死在此地。但好歹雨已经停了,也算是个好天气,既然开始了,就要有头有尾。
隋良野深呼吸,林中空气清新。
他问:“厉璞在哪里?我要见厉璞。”
人群响起一阵骚乱,因为隋良野的不识好歹,更多的人被激怒,而隋良野已经摆明了不死不休,只需轻轻一推,这个作乱江湖的来历不明的乱因,就会永远安静地闭上该死的嘴,停止他该死的追寻与纠缠。
隋良野望着众人,夕阳的光把他们裹在一起,遥远得好像一块琥珀,他们的怒火与怨恨都看起来都稀薄,传不到隋良野面前。
男人咬着牙,对他道:“你已经撑不下去了。我不仅仅说今时今日,就算你今天回得去,想来日再战,你还有那个底子吗。现在回去,是为了你好,速去医馆,起码你还有命。”
罗猜听罢,疑惑地看向隋良野,隋良野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下。
哪有没有代价的力量,又是在如此短时间内一跃上修炼的顶端,如果修炼如登阶点灯,登一层阶点一盏灯,那隋良野则还没有到顶点,还有一步极高极险的阶没有登,便在此地放把火,固然火光冲天烧到了顶,但是烧起的火就总有熄灭的时候。隋良野想起他对战时交手过的唐下卉,他的顿悟也好,自己的顿悟也好,明明这么年轻,却似乎总是缺少时间。
最是江湖光阴不待人。
所以隋良野没什么好顾忌的,他的脸上那褐色的斑仍在蔓延,只是藏在血下看不真切,他的双手双脚还有隐隐割裂般的疼,但此事未完都可以忍下来,对面的人说得没错,回去仍可捡条命,但相应地也不会又卷土重来的机会,说到底,人总要自己选条路走。
但罗猜又拉住隋良野的手臂,他强硬地掰过隋良野的脸,盯着隋良野染血面庞下的脸,“不要这么做。”
隋良野明知故问:“不要怎么做?”
“就现在,回去吧,让所有事都结束,就当埋掉它们,埋了你师父,也埋了所有因为你死的人,你总该是个比现在好得多的人。”罗猜捧住他的脸,“我明白。”
隋良野觉得奇怪,他摇头,从罗猜手中缓慢挣开,“你怎么可能明白。你根本不了解我。”
罗猜看着他的脸一点点镀上那种奇怪的光辉,血色熠熠生辉,这完全就是好勇斗狠的疯子,和他师父如出一辙,这不是一只擅长忍耐痛苦的猫,这不是一只撒娇耍性的猫,这不是家养的猫,它是野山狂水滋养的凶狠的猫,它记仇,它固执,它言出必行,它置生死度外,它有利爪和永不屈服的眼睛,它和人类无法沟通,也从不介意做无人理解的独行者。
罗猜放开手,一时间有些恍惚。
而隋良野只是望向对面的人,向前迈了一步,对他们厉声道:“废话不要再说,给我一把剑。”
那边的人逐渐丧失耐心,有个男人站出来,大喝一声:“欺人太甚,不识好歹。”说罢将自己的剑甩过来,然后转身抽了师弟的剑,踏步便要上前,前面一个长辈拦住他,那男子对长辈道:“士可杀,不可辱,师叔不要再劝。”
师叔道:“他现在燃尽内力大化之境,你赢不了他。”
男子坦荡而回道:“即便我赢不了,我师兄师弟万万千,我功力必不唐捐,今日除大害,先头先死,舍我其谁,年轻一代小辈尚且慷慨赴死,和这样的疯子还有什么好谈,师叔休劝。”说罢抬剑甩开师叔的袖子,提剑便要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