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相笑应了,捋着胡须感叹:“一转眼,七殿下也这么大了。臣记得臣那逆徒出京的时候,七殿下都还没出生呢……”
皇帝瞥他一眼,并不接他的话。他低下头,看七皇子一只攥紧成小拳头的手在自己面前摊开,露出一根尾部带蓝的鸟羽,笑问:“吵吵儿,这是什么?”
七皇子吐出一个字:“鸟。”
皇帝夸赞说:“嗯,很漂亮。吵吵儿真厉害。”
七皇子睁大了眼睛望着皇帝,皇帝温和地和他对视,却只是笑而不语,仿佛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七皇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羽毛,小手又攥紧了,对着皇帝重新张开嘴,说出自己的诉求:“爹爹,看鸟。”
皇帝道:“爹爹正在做事,晚点再陪你去看,好不好?”
七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想了想,才说出一个今日最长的句子:“树上有鸟,我要看。万福,不让看。”
万福是照顾七皇子的贴身太监,当初因在七皇子生病时自告奋勇站出来而得到皇帝的注意。后来皇帝见他机敏忠心,慢慢把他提拔上来,让他专门服侍七皇子。
听了七皇子的话,皇帝脸上的神情慢慢严肃了:“还有这样的事?他是怎么说的,为什么不让我们吵吵儿看鸟?”
七皇子没有听出他话里哄骗自己开口的意图,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万福说,树上,危险,鸟飞走。吵吵儿不能、上去。”
说完,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皇帝,又重复了一遍:“爹爹,看鸟。”
皇帝笑了,这回终于没有装作听不懂,而是温声道:“鸟不会一直在树上,就像爹爹也不会一直待在寝殿里,对不对?万福不敢让你上树,是他的本分。爹爹可以抱你上去看,但要是小鸟不在了,吵吵儿要怎么办?”
七皇子歪了歪头,不知有没有听懂,脸上露出倔犟的神情:“要,去树上,看鸟。”
皇帝一笑又一叹,站起身,先是伸长手臂将七皇子举高,看他“咯咯”笑出声,这才重新把他抱在怀里,“行,咱们去看鸟!”
路过高雍和,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高卿,今日就到这里吧。若有其他要事,你再写个奏本呈上来。”
高雍和弯腰行礼,等皇帝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
方才皇帝的举动,在他看来无疑是刻意忽视。高雍和在心中长长一叹:看来陛下是铁了心不让沈时行回京了。
奈何,他这爱徒再在外面待下去,非把世家都得罪光不可,到时候下场未必能比新安公好到哪里去……
忽地想到刚刚的七皇子,他眼神一动:沈时行的外甥同样也是皇子,妹妹还是当今贵妃。是否能从后宫入手劝劝陛下呢?
皇帝少时比较倒霉。
他年幼丧母,六岁时才正式识字,才在崇文馆上了两年学,先帝就因珍妃丧女之故下旨把崇文馆裁撤了。
此后皇子们没了读书的地方,先帝也想不起来再设一个。皇子们再要习文习武,全看自己母妃是否有本事,能否找到合适的师傅进行一对一教学。
皇帝没有为他谋划的母妃,就此成了失学儿童。他心中自有一股狠劲儿,靠私下里“碰瓷”、不,请教,再加上自身天资出众,文武上硬是一样也没有落下。
如今的皇帝年不到三十,正是春秋鼎盛之期,拉弓上马不在话下,何况是抱着一个三岁小孩儿上树?
他无视李捷胆战心惊的劝阻,对他找来许多太监护卫预备给他们当“肉垫”更是不耐烦,只是到底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没有让他们退下。
七皇子被皇帝抱着,一只小手指来指去,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根羽毛。他最后确认了树的位置:“鸟!”眼睛晶晶亮。
皇帝的胸腔发出几声震动,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向上一攀,很轻盈地就在下面的惊呼声中跃到树上,行动时甚至没有多少声响。
树上绿荫浓翠,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别说鸟,就连鸣虫也无,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鸟窝卡在树枝上。
“小鸟飞走了。”皇帝对他的孩子说,“爹爹让人去捉其他的鸟给你看,好不好?”
七皇子摇摇头。他固执地要从皇帝怀里下来,小脚不太稳当地踩在树枝上。
皇帝这回是真的庆幸没有赶走李捷叫来的那些“肉垫”了。他用一只手轻轻抓着七皇子的脖领,护着他慢慢地往鸟窝的位置走去。
走了几步,七皇子蹲下来,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鸟窝。他眼神认真,伸出手,松开一直紧攥的拳头,里面的羽毛就缓缓落回了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