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开始,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背诵古诗。《静夜思》、《春晓》、《悯农》……稚嫩的童音混合在一起,像山涧清泉,叮叮咚咚地流淌。
林晚舟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峦,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宁。来这里一个多月了,手腕上的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心里的裂痕虽然还在,但至少不再时时刻刻流血疼痛。孩子们的纯粹和这山里的寂静,像最好的药,缓慢却坚定地治愈着她。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孩子们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响亮、更整齐,带着一种表演似的刻意。
林晚舟回过头,看见教室后门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陈校长,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一件半旧但熨烫平整的灰色中山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旁边站着几个陌生面孔,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色夹克或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神情严肃地打量着教室。
教育局的视察组。
林晚舟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袖,确保手腕的疤痕被完全遮住,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后门。
“陈校长。”她微微点头。
“林老师,这几位是县教育局的同志,来咱们学校视察工作。”陈校长介绍道,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位是杜副局长,这位是教研室的张主任,这位是督导室的刘老师……”
林晚舟一一问好,手心微微出汗。她能感觉到其中几个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和探究。
“林老师继续上课,不用管我们。”杜副局长是个五十多岁、面相和善的男人,他摆了摆手,“我们就随便看看。”
话虽这么说,但一群人站在后面,哪还能“随便”。孩子们明显紧张起来,背诗的声音变得更响亮却也更呆板,有几个胆小的甚至不敢抬头。
林晚舟定了定神,转身回到讲台前。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诗,忽然有了主意。
“同学们,我们今天早读的内容换一换。”她微笑着说,“不背古诗了,我们读一读自己写的诗,好吗?”
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自己写的诗被老师当众朗读,这是莫大的荣耀。
“好!”
“我先来念阿吉的《风》。”林晚舟拿起阿吉的作业本,清了清嗓子,用清晰温柔的语调读道:
“风是看不见的理发师,
把柳树的长发
梳了又梳。”
读完后,她看向阿吉:“阿吉,你能告诉大家,你为什么觉得风像理发师吗?”
阿吉站起来,有些害羞,但声音很响亮:“因为……因为我看到风把柳树的枝条吹得飘来飘去,就像我阿妈给我梳头一样。”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后面视察组的几个人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很好,观察得很仔细。”林晚舟点头,又拿起大久的本子,“接下来,我们听大久的《夜晚》。”
“夜晚是块大黑布,
月亮是剪破的洞,
漏出光,
还有星星
是撒出来的亮片片。”
这首诗念完,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连后面视察组的几个老师都微微动容。这样充满想象力又极具画面感的比喻,竟然出自一个山村孩子之手。
“大久,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比喻的?”林晚舟问。
大久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很小:“因为……因为我晚上帮爷爷补过麻袋。麻袋是黑的,破了洞,光就从洞里漏出来……星星,就像阿妈衣服上的亮片。”
简单的生活经验,却孕育出了如此灵动的诗意。
林晚舟的眼睛有些发热。她继续读了几首,每一首都来自孩子们真实的观察和感受——露珠是“夜晚流的眼泪”,炊烟是“大山呼出的白气”,老黄牛是“走得很慢的时钟”……
早读结束时,教室里自发响起了掌声。不仅孩子们在鼓掌,连后面视察组的几位老师也轻轻拍起了手。
杜副局长走上前,看着黑板上的诗,又看了看林晚舟,眼里有赞赏,也有深思。
“林老师,这些诗……都是你教孩子们写的?”
“我只是引导他们观察和表达。”林晚舟谦逊地说,“诗就在他们心里,我只是帮他们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