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转身单手放于身前朝着杨柳一拜,伸手折了根柳枝,以柳叶沾水,口中念念有词,绕宅洒了一圈,蒋芸就也抱着无比虔诚敬畏的心跟着他走一圈。
“这是大悲水,”结束后僧人在寺前站定,“净宅之用。”
两人又回到那屏风前,僧人开了门,这回却没有大悲咒的声音传出来了,直到蒋芸走进屋子,才被环绕声包裹起来。看着她狐疑的表情,僧人笑呵呵:
“这才正常。许久没净宅,这里的结界本是弱了,方才才会有声音漏出去的。”
蒋芸回头看那屏风,果然门后烙着金印,佛教圣地,原来隔音根本不是材质问题。
僧人拿了蒲垫摆在供奉着的金色观音前让蒋芸跪坐于上,又以六枚红木作桩在她身侧按顺序摆出六芒星形状,合着肃静的大悲咒敲击着手中的木制法器。蒋芸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她闭上双眼,努力按照僧人说的镇定心神,深呼吸间,陈旧的檀香气侵入鼻腔。
她反复揉捻着佛珠,缓缓默数着数字。不知道过了多久,蒋芸终于放松下来,恍惚间,仿佛真的有一层半透明的金色结界从红木桩升起。
“施主,纵使您十分自信,贫僧仍是要斗胆一问,”耳畔传来僧人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却有些看不清,“万事总有个万一,万一没能实现愿望……”
“那就算了,”蒋芸重新闭上眼,打断他。
“那可能就真的说明,我们无缘吧。”
“哦?”
得到这样的回答,僧人好像有些出乎意料。
“那倒是省事儿了。”他说。
省事儿了?
省什么事儿了?
蒋芸想问,却发觉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一个晃神,觥筹交错,她听到自己的笑声,听到王晓佳的笑声,听到刀叉清脆的碰撞声,听到车水马龙的鸣笛声。
……
这是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蒋芸又经历了一遍四个月前的事情,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躺在353的床上,吕一在旁边床带着耳机坐着,很精神的样子。
“你今天起得够早啊?”蒋芸翻个身朝向她,“天都还没亮透呢。”
“芸姐,恕我直言,你……睡糊涂了吧?”吕一皱眉看着她,“天不是没亮透,是还没黑透!”
什么?
蒋芸拿过手机,打开锁屏,三点二十七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后缀还是pm。
“不过……我说得也有点夸张,现在倒也还没到天黑的时候,可能是因为今天下雨吧,”吕一还在那边为自己的大胆发言找补,“天色比较暗。”
下雨?
蒋芸记得很清楚,七年前,王晓佳在楼梯滑倒的第二天,应该是大晴天,自己还送她去出了一个露天的外务呢。
突然有些心慌。
介于室友还在一旁,蒋芸忍住了大幅度动作的举动,不显山不露水地又一次打开锁屏——今天……是几号?
七月十九日。
“哦对,刚才天草来找你,好像是想和你一起出去?”
“但是看你还在睡,就说算了。”
“她说你可能发烧了,还是多睡会好,就自己去了,让我转告你,记得量体温,记得好好吃药!”
“……芸姐?”
看着一瞬间弹起来,没有洗漱就已经换好了衣裤开始穿鞋的蒋芸,吕一突然感觉心中发毛。
“她去哪了?”出门前,蒋芸握着门把停住脚步,吕一听到她的声音在颤抖,“她有跟你说……要去哪里吗?”
“没……”
“砰!”蒋芸用极其用力的关门声回应她无用的坦诚。
上海太大了,如果王晓佳铁了心要躲起来,蒋芸连一丁点儿能找到她的信心都没有,但是她又阻止不了自己去寻找。
没错,漫无目的,大海捞针,但她想不到另外的事情来填充内心可怕的空虚,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寻找还能做些什么。
她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她怕是要原地发疯。
从顾村公园找到星梦剧院,从斜风细雨找到天朗气清,最后她停滞在夜幕里一盏路灯下,从头到尾蒙着一层湿气,而眼眶却干燥无比。脚下是一滩雨水,水面上看不见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