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哼哼道:“也不必顿顿开荤吃肉,倘能旬日间允我四次,臣已是心满意足,不胜感激。”
单纯的季上卿,心疼地摸摸她头:“好孩子,苦了你了。幽北多山川,我曾想过圈山放养家禽,看来可以整一整。”
杨严齐不说话,只是哈哈哈笑,笑声应着笼屉蒸汽的蜂鸣,和屋外数尺厚的皑皑白雪,好生鲜活。
半午时分,雪人即将堆成时,满庭欢乐鲜活因着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戛然而止。
“爹。”笑意消失,变成季桃初眼底怯厌的阴郁,“你咋来了。”
更为阴郁的中年男人走到雪人旁,棱角分明的脸上挂满厌烦,铜铃大眼里充斥着血丝,在季桃初和杨严齐之间扫视。
堆雪人是个体力活,季桃初活动得浑身发热,此刻站定不动,方觉心在左胸膛里砰砰乱跳。
她呼出口不安的长气,颤着声息再问:“爹——”
“季侯,”意外被杨严齐打断,上前半步挡到季桃初身前,“外头冷,屋里请。”
落座,斟茶,季桃初被拉坐到另一侧,和季秀甫之间隔着个杨严齐。
“不知季侯亲自来此,有何贵干?”杨严齐问着,回手递上准备好的暖手炉。
季桃初接住装炭的铜手炉,身体往后缩,借由杨严齐的遮挡,彻底断开季秀甫的目光,如芒在背之感即刻消失不见。
作为父亲,季秀甫带来的阴影,笼罩季桃初二十余载,在面对父亲时,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过有枝可依的安稳。
母亲自然无数次维护过她,可她同时也心疼母亲的饱经磋磨,此刻有杨严齐在身边,再度面对莫名其妙发脾气的季秀甫,她第一次有所倚仗。
底气充足,不慌不忙,更不惧任何变数,有倚仗原来是这种感觉。
季桃初看着近在咫尺的背影,鼻子酸酸,偷抹眼角。
“咣啷!”
热茶一饮而尽,空茶杯撂到桌上,季秀甫面色阴沉冷峻,开口即是喝斥:“明知故问!”
清脆的瓷器声吓得季桃初激灵,熟悉的喝斥如同无法摆脱的梦魇,再次吞天噬地般包裹住她的心脏。
眼泪不受控制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很想装作若无其事,却第一时间被身体的本能反应出卖。
杨严齐单手撑膝,声音放低,便起威仪:“季侯。”
窝里横是季秀甫为数不多的能耐,面对身负杀伐的帅臣,他比任何人都懂看脸色行事。
不敢再摆谱:“劳烦齐帅帮我问问季桃初,为何不让她二哥四哥,从交趾那般溽暑之地回来?”
千里奔波,是为儿子。
杨严齐:“交趾粮种场全赖二位公子主持经营,季侯何事需他二人归家?”
她身后的季桃初暗暗吃惊,杨严齐为何会知交趾粮种场情况?
关原侯府虽不和睦,远不至家事嚷得天下皆知,莫非,杨严齐其实暗中和长姐季桢恕有来往?
季桃初头皮发麻,倘真若如此,热闹也绝对少不了大公主表姐的参与。
啊呀这几个人,还真是……偷摸准备干啥大事?
季桃初兀在分心走神,其父季秀甫单手整理两下对襟外披,不冷不热:“本侯家事,杨帅莫多问为好。”
耳朵捕捉到这些话,季桃初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是不是,不该拉杨严齐来做挡箭牌?
杨严齐倒不以为意,还好心提醒:“季侯,家父告诉你我们在这里,应该不是为了让你来同桃初吵架,大老远跑来一趟不容易,有事就说对我们都好。”
“哪个短命徒说是你爹透漏的你们行踪?”季秀甫怒目圆睁拔高嗓门,梗起脖子要犯浑。
不慎对上杨严齐目光,他即刻弱下气势,两手悻悻抄进袖管,不敢吼叫。
这中年男人不仅不是他人口中的“天生混球”、“脾气暴躁”,反而极具眼色,身体力行遵奉弱肉强食,分得清楚谁能欺负谁不能欺负。
在强者面前,他会近乎谄媚地顺从讨好,笑得谦卑:“好姑胥,细说来,我确实有事要和你商量。”
说着朝杨严齐身后摆手,语气冷硬:“季桃初,你先出去,我和你家官人有话要说。”
季桃初不走,杨严齐也不答应:“季侯有话何妨直说,许多情况,我也得请溪照的示,她不点头,万事皆休。”
自家不成器的小女儿,在杨严齐这里还有如此好待遇?
季秀甫从长女季桢恕处打听到的消息,分明是幺女在王府不受待见,不过没关系,幺女能在杨严齐面前说上话,是更有利的情况。
季秀甫往前挪屁股,上身前倾,布满血丝的疲惫眼眸重新亮起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