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熟悉的环境里,在亲近的人跟前,她才会嘴比脑子快,想说啥说啥。
不过是轻描淡写几句话,万万没想到会说哭杨严齐。
当那两颗饱满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掉落出来时,季桃初的愧疚达到有生以来的高峰。
亲娘嘞,她来不及感叹美人落泪令人见之犹怜,唯一念头就是质问自己咋弄哭的杨严齐?
慌得季桃初从被子里钻出来,拉住她手,语无伦次安慰:“你别哭别哭,我们还有正事没说,说完再哭也不迟!”
可怜杨严齐还没来得及收敛嘴角的笑意,又不得不反将她手塞进被里,龇牙威胁:“别乱动,肩膀伤才不往外渗血,又不疼了?”
给杨严齐擦泪的想法被啵儿地按灭在襁褓中,季桃初努力摆正态度,严肃神色,说话字正腔圆:“世衡居士,我想请问,你是如何从监察寮脱困,又是如何看待这桩舆论攻势呢?”
在白幼保困杨严齐前,关于后者舂耽屠城的事,已经被佚名人士创作成故事小册本,刊诸枣梨,广为流传了。
杨严齐抽抽鼻子,略带鼻音,神色已恢复那种天地皆纳于我胸怀的沉稳,叫人好生羡慕,亦觉好生心疼。
“不入流的手段罢了,有人想逼我辞去总督职务和嗣王爵位,但他们忘记一件最重要的事。”
“何事?”季桃初完全被吸引,好奇不已。
杨严齐比出右手食指,嘴角轻翘,几分得意伴着几分自豪:“奉鹿城的百姓,六成乃军户出身,宣传页和小册子销量再好,你觉得有几成百姓,会真心把它的内容当回事?”
季桃初兴致勃勃配合她的得意:“呦,这我可真猜不出来。”
意识上的影响,轻重最是难以预判。
昔年,年高德劭的皇帝亲叔父薨,礼部制定下郑重的丧仪,君臣民皆服丧,京官以草鞋代替朝靴,大小寺院鸣钟三万响。
皇帝叔父辅佐政务,勤恳忠厚且敦善宽容,是文官口中的道德模范。
他被如此追悼,却并非因为无大功也无大过的他本人,真有如此巨大的影响,而是他的丧仪象征了全国臣民对忠恳之士的怀念。
参加悼念的官员为隆重的丧仪所感染,势必会更加尊崇忠恳之人,与此相关的社会氛围,会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形成。
但如果耗费巨大财力物力的正面推崇,当真能影响到大部分京官,哪怕是京官中少部分的读书人受到影响,又何至于如今朝中官风日下?
当然,季桃初没有这样大的精力,和杨严齐聊起悼念皇帝叔父的故事。
没说又如何,杨严齐领悟到了她那句略带调侃的谦虚:“他们既已动手,我绝不会逆来顺受,溪照,我想趁此机会向邑京上折,提出辞去军帅总督之职,你觉得怎么样?”
辞职?
季桃初花两个呼吸的时间良好接受如此妙计,关于屠城的疑惑暂且抛诸脑后,她拱着被子窃笑起来:“你这个家伙,坏的很呦。”
作者有话说:
【1】偶像:人样子的小木偶。
【2】悃(kun三声)诚:诚恳,忠诚
第75章第七十五章
奉鹿至邑京的书信,走官道往来需二十多日,杨严齐的辞官奏疏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季皇没有明确表态前,要辞官的人已不去军衙,不批公文,天天在家照顾伤患。
内书房,香炉周围烟雾袅袅。
季桃初盖着毛毯坐在摇椅里,腿上放本翻开的书,答道:“理论上来说,沙漠地没有种植条件,但如果为的治沙,便不是完全不能种东西。”
提出武卫治沙问题的杨严齐,正坐在季桃初的书桌后浏览涂三义送来的密信,手腕下还压着严平送来的其它密封:“武卫的沙漠,最早出现在五胡祸乱结束后,历朝历代都有人试图治沙,问题仍旧延续几百年,足以说明,治沙之难,非比寻常。”
“汪恩让也曾举力试过,数百万两打了水漂,还因此与漠北嗣王爵位失之交臂。”她感叹着,乌黑眼睛一抬,飞快捕捉到季桃初脸上的细微反应。
“她是好奇的。”杨严齐心里想,最能将溪照从百无聊赖中解救出来的,竟然只有农事。
啧,这女子心里为何就不能装点别的事?!
季桃初注意力全在杨严齐主动提的武卫治沙上,翻两页书,指出书中记载的几段文字。
“从书中记录的沙漠情况来看,先种沙拐枣、锦鸡儿等物定沙面,再种梭梭杨柴固植被,顺序没问题,所选用植物也没问题,因此即便没有大成,也该当有所收获,汪将军何至于完全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