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棠在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砸进张寿臣的手心:“你这个人真的不讲理,倘我在季家真有你以为的话语权和地位,你觉得,我还会被关原侯嫁来你家?”
这可真是个屡试不爽的借口,哪怕季家几个姊妹把家里房顶掀掉,在外依然能假借亲爹季秀甫远扬四海的混账名声,将自己塑造成位卑言轻的可怜人。
禁锢她的力量,不出所料放松下去。
张寿臣撤身坐到床边,整理衣袖,重新抹掉手背上的血迹,以及手心里凉掉的泪:“过来吃点东西吧,倘饿病,没人替你难受。”
是好是赖呢?
至少张寿臣这畜牲知道用怀柔策略,便远比她那些混账的土匪弟弟们,手段高出几大截。
季棠在抹把脸,掌心掩盖下嘴角一抹狡黠笑意,说话仍是凄苦无助的腔调:“我说了帮不了你,你这样,是在把我往绝路上逼,饿病和饿死又有甚么分别……”
待心神稍定,张寿臣恢复了刚进来时不恼不怒,无悲无喜的模样,待拇指指腹无意间轻轻搓过中指和食指指腹,她一顿,转头看过来。
“怎么没分别,分别大着呢,吃敬酒还是罚酒,权看三姑娘选择。”
张寿臣手背还在往外冒血珠,她浑不在意,话罢起身离开。
路过方桌,屈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季棠在吃饭。
换来季棠在故意的一声抽泣。
走到屋门口,张寿臣又停下脚步,甩掉手背上流下来的血珠,道:“你头上那根簪子不错,但别费劲了,关北的冬格外漫长,为抵御寒冷,房子砌着好几层,还有石块,挖不开。”
咔嚓。
一道闷雷劈在头顶,季棠在跳起来,挥舞着枕头对空气拳打脚踢。
“张寿臣,你这个王八!总有一天,老子要亲手扒了你的皮!”
“当家。”
初夜风雪寒,心腹秦信驱步跟上来,边走边汇报,气息同步伐一般平稳,“王妃小寿,右卫将军直接送了两名胡姬进飘然楼,鲜城守备的五车海鲜,和崔州都督的八十张上等皮毛,刚送到咱们这里。”
“知道了。”张寿臣大步而行,落着层积雪的地上,留下她清晰的脚印,“还有何事?”
“张雪蛟要求见你。”秦信瞄见当家手背上的伤,虽然倍感惊讶,但没敢多言。
毕竟遇见季三姑娘后,当家有太多一反常态的时候。
半个时辰后。
关北王府嗣王东院。
院外重兵把守,层层寒光照铁衣;院内紧锣密鼓,声声唱腔如泣如诉。
张雪蛟独自坐在书房擦刀,听见推门声,随意指向桌对面,头也不抬:“来了,坐。”
张寿臣落座的同时,放下罢黜张雪蛟嗣王爵位的红封文书。
“手怎么回事?”张雪蛟看见张寿臣手上缠着手帕,手帕下的肌肤上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兴奋到毫不在乎那罢黜道文书。
稀罕,真他爹的稀罕!
三十年来连油皮也不曾擦破过的关北当家人,张寿臣,竟然伤了手!
“猫抓伤了。”张寿臣给自己倒杯茶,抿一小口,面无表情,“陈茶?”
张雪蛟瞪大眼睛观察张寿臣反应,结果一无所获,他大姐那张假面似的脸,仿佛比不咸山上最厚的冰还要冷。
张雪蛟低下头,仔细擦着上过油膏的刀,空气里弥漫着核桃油的味道:“当家的放心,你吩咐过东院待遇如常,满王府莫敢不从,新茶叶我这里多得喝不完,喝陈茶只是想换换口味。”
张寿臣未再出声,安静看对方擦刀。
精钢锻打的宝刀砍过至少上百个金人脑袋,擦了刀油,经过持刀者的耐心擦拭,刀身上形成薄薄一层油膜,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寒光。
委实是把好刀。
“找我来,何事?”等宝刀被收入刀鞘,张寿臣也喝完了半杯茶,时间到。
张雪蛟归刀上架,再转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四四方方,红绸布包裹的东西。
“这是十年前,你亲手给我的宝印,”张雪蛟将它放在桌中间,打开,纯金打造的龟钮嗣王宝光彩夺目,“如今你要收走,我没有不给的道理,但是大姐,我有一个条件。”
张寿臣的目光,极淡地扫过嗣王宝,随意落在张雪蛟胡子拉碴的脸上:“夺爵乃朝廷之命,本不容你有任何条件,但你且说来,无论怎样的要求,我去爹那里给你争取。”
隔着书桌,张雪蛟第一次认真看张寿臣。
这女人是罕见的女身男相,是世人眼中非富即贵、封侯拜相的上等面相。
张毓亭被封王爵的过程极其坎坷,他最信任的出马仙马二秃子说,他张毓亭天生没有吃皇粮的命数,之所以能被朝廷封王,是因为得了张寿臣这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