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严齐看过来一眼。
惊春毫无察觉,兀自想往人堆里挤,去听清楚季桃初和众人在说啥:“我听里老人说,他活七十年也没见过这种虫子,嗣妃竟然见过哎!嗣妃好厉害。”
杨严齐提提嘴角:“这才哪到哪,你嗣妃厉害的地方多着呢,以后有你开眼的时候。”
话音才落,围在地头的一群人,要去下个出现虫害的里,人群直接簇拥着季桃初上马车,后面的杨严齐倒成了小配角。
在各处耕地东奔西跑整个下午,不算完,季桃初还要暂住下来。
入夜后。
“你回去吧,我这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张楼里,里长准备的下榻之地。
季桃初坐在油灯前,翻一本纸张泛黄的旧书,听见杨严齐进来,头也不抬道。
“回去记得叫汤嬷嬷给我收拾几件衣裳送来,别收拾太多,不然挪地方的时候不方便带,多谢。”
杨严齐拉开凳子坐到旁边那张桌前,厚厚一摞文书咚地放在桌上:“你叫苏戊给你取行李,我也忙着呢,没空回城里。”
翻书声暂时停下,季桃初转头打量过来:“你晚饭吃撑着了?好端端待这里做甚。”
杨严齐眼尾动了动:“待这里当然有我的理由,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才不肯走吧?”
季桃初唰地红起脸,语塞到结巴,手忙脚乱中将书翻得哗哗响:“你你你爱走不走,不走拉倒!”
虚张声势罢,她才慢一拍地正式反应过来,又嚣张补充:“最好再叫里长给你找间好屋子住,可千万别和我挤一个小破屋。”
杨严齐划开一份军报的封口,边看内容边说话,觉得逗季桃初好有趣,笑腔难忍:“我堂兄杨严钧,这两日就要从般公府,回到奉鹿来了。”
季桃初剜她两眼,唰地翻书:“哦!”
杨严齐虽未放肆大笑,还是笑得揩眼角,其实她要说的,是个令人悲伤惋惜的故事来着:“几年前我曾立誓,再见杨严钧,必要他项上人头。”
听这情况挺严肃,季桃初没再嬉闹,敛了笑:“何故至此?”
“杨严钧杀了石映雪唯一的……家人,”杨严齐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是么。”
那是天狩二十五载,三北之乱平靖后的次年。
杨严齐任职北防都统制,节制北防诸军,正式成立起近卫营,营中被各方勋贵高门塞来不少子弟。
近卫官兵良莠不齐,需要狠狠筛出去一批。
是年夏末,杨严齐带近卫营练刀兵,于弃夫河大破楼烦部骑兵,三战两捷,士气高涨,杨严齐却不满意。
回去途中,至石林堡休整过夜。
深夜,堡中发生命案,守堡主将请来杨严齐。
堡衙大院里,杨严齐到现场后看到的,是一具放在担架上的女尸,和被五花大绑的近卫营青年将领,她二叔父杨青策的儿子,她亲堂兄,杨严钧。
掀开被血染红的盖尸布看过去,死者脑门血肉模糊凹进去一块,死状凄惨。
“杨严钧,”杨严齐转过身时,习惯性握住腰刀刀柄,面色沉沉:“入堡前,我再三强调过军纪。”
杨严钧见杨严齐摸刀,心道不妙,慌了神色:“肃同,你听我解释,这就是个误会,是她自己摔倒,磕在石头上磕死的!”
杨严齐没说话,堂前空地上,铁盆里的柴火燃得旺盛,夜很凉,在人身上裹了层湿气,又黏又潮。
杨严钧咕咚咽口唾沫,偷瞄着杨严齐脸色:“我和这女子说好价格,谁知她中间变卦,我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但过后她竟坐地起价,我不同意,她便说是我强迫她,要来找你告状,我就追她,谁知,谁知她这么倒霉,跑到街上摔一跤,脑袋磕石头上死了。”
巡街堡兵撞见,当场拿下杨严钧,带着尸体一并送来堡衙。
说不准本堡守将直接请来杨严齐做主,究竟打的甚么主意。但很明显,不满二十岁的女都司御下,想叫人心服口服并不容易。
杨严齐表情严肃:“一面之词,叫我如何信你?”
周围尽是闻讯而来的近卫营官兵,以及本堡将领官兵,百余人目光灼灼望过来,都在等着看杨严齐会怎么处理。
毕竟犯事的人,是她亲堂哥,是近卫营里最大的关系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