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绝对不要把痛苦做成刀,亲手递到另一半手里,用来挖她的心肝。
杨严齐挨着季桃初,坐到脚踏上,闲聊起来:“我娘只养育我和严节两个,但我爹,膝下不止我和严节。”
季桃初不知她莫名其妙提这个做甚,黑暗中转头看过来,尽管啥也看不见。
杨严齐胳膊搭到两个膝盖上,偎着身边人,语气平常:“我爹真正的长女,比我大十多岁,出生在军里。”
“第二个第三个,以及第四个孩子,是他和我娘成亲后,驻守在外时所得,至今不敢认回来,怕我娘生气。”
是朱凤鸣当年知道这般情况后,叫人放出去王君爱妻的名声,一下子给杨玄策架了起来。
杨玄策一方面要顾着自己面子,另一方面,是害怕朱凤鸣与他翻脸,对此不敢有异议。
两人利益牵扯太深,他不敢乱来,只能就着王妃给的台阶下。
“我娘忙于生意,和我爹聚少离多,成亲十年,才生下我和严节。”
这样的情况,本该使夫妻感情更为亲密,现实情况却叫人难以启齿。
“世人颂扬我爹忠贞不渝,事实上,我爹不久前刚得一女。”
“我爹彻底闲赋这几年,府里共添了大约七八个小孩。”
季桃初:“……”
四年间添七八个娃,季桃初用力抽鼻子:“后土娘娘唉。”
时人皆道幽北王与王妃夫妻恩爱,彼此支持,携手共进退,但关于幽北王妃和幽北王传言,季桃初从梁滑嘴里听到过不少。
以往觉得是梁滑是在捕风捉影,竟然真不是空穴来风。
杨严齐平静如斯:“我娘这边,也有面首,图个乐子。”
面首。
季桃初不陌生,她大公主表姐,和太子表哥,府上都养有,高门勋爵人家,少有不养者。
“王妃和王君虽住同院,实则早已分房,他们合作关系牢固,表面上确实和睦恩爱,但表象之下,感情淡得没影。”
杨严齐杨严节姐弟,当年看破双亲的恩爱伪装,得知幸福家庭原来是虚妄时,其实没有太大反应。
不恩爱罢了,总归是和睦的。
直到。
“前几年,我跟我娘去四方城办事,见关原侯和县主吵架,我也才知道,我娘会羡慕县主和君侯。”
有的吵,至少说明还多少在乎。
像朱凤鸣和杨玄策那种,连大声说话也没有的,反而是真正的彻底失望。
徒剩血脉羁绊和利益纠葛下的和睦相处。
听罢杨严齐的话,季桃初舌根发苦,摸索着拍了拍她胳膊。
“世上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所谓觉得别人比自己好,无非是那点攀比心在作祟,或者面子和社交要求他表达艳羡。实际上,人只会觉得别人的苦楚不值一提,自己的经历才是悲惨万分,你同我说这些,不仅毫无意义,反而有不孝之嫌。”
“若不慎叫人拿去做文章,”长篇大论后,季桃初总结陈词:“必对你影响重大。”
杨严齐带上笑意:“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我只对你说了,你便拿住了我把柄。”
“行行行,又是玩心眼玩不过你。”
季桃初一边被杨严齐“强行交换把柄”的蛮横行径逗乐,心里明白杨严齐的压力绝不止于家庭,一边又在提起自己家事时愁眉紧锁。
“如你所知,我娘和爹经常吵架。我的心病盖也源于此。”
梁侠年轻时独掌关原庶务,性格强势多疑,并非全然相信长女季桢恕,以至于千难万阻加身,苦楚无处倾泄,唯有向年少的亲女桃初诉说。
还有梁滑三不五时也来插一脚,向季桃初倾诉“无端被梁侠欺负”的委屈,甚至要孩子“说句公道话”,实则是想利用季桃初来压制梁侠。
——人人皆知,梁侠最疼爱幺女,唯有季桃初能让梁侠有所顾忌。
从十岁开始当大人们的情绪渣斗【1】,小小的季桃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共情母亲的痛苦,厌烦梁滑的打扰,又无奈父亲的愚昧,经过近十年积攒后,压抑终于将她击垮。
她斟酌着言辞,慢吞吞告诉杨严齐,杨玄策的情况,季秀甫身上也有。
季桃初十岁上,季后补贴给弟妹梁侠的家用钱,被季秀甫代领。
他给梁侠一半,扣下另一半,又向梁侠讨了酒钱,和几个狐朋狗友到外面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