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半路杀出来季家姐妹,真晦气。
朱仲孺搓搓发凉的后脖颈,低声安慰发妻:“不碍事,颟是我亲外甥。”
强调这个关系,意义何在?想说明杨严齐不会砍他和梁滑脑袋?
“桃初,”季桢恕弹了下空茶杯,“再去煮点热茶,这阴风冷雨的,不该来的人都来了,该来的人也当将至,咱们不可慢怠。”
季桃初去厨房煮茶,不多时,此前得到过告丧的村人,果然陆续赶过来。
季桢恕带着妹妹们张罗丧事,梁侠作为孝子,安静守在灵堂边。
快晌午时,执事人请的风水先生到了,是个年过花甲的瘸腿老叟。
灵堂逼仄,小饭桌靠在里屋的门外边,老叟就着小饭桌在素纸上写算,问许多问题,季桢恕一一作答。
未几,老叟又问梁侠一家姓名与年岁,始终靠在墙角默不作声的梁滑,忽然扒拉开季棠在和季竹韵,挤到前面:“老仙,我家是不是也得写?”
“只写往生者的子孙,”老叟从书写中抬头:“你是?”
梁滑:“死的是我爹,我亲爹,我是他二女儿。”
老叟看眼主事的季桢恕,得了允准,方问了梁滑一家情况。
待到安排事时,老叟问:“出殡前夜要压过路纸,小君的父亲兄弟几时能来?”
季桢恕:“家父出殡当日来,舍弟身在交趾,赶不回来。”
二弟季贞谅和四弟季贞饶,都在交趾的粮种场。
“你家没男人,这可不行啊,”老叟道:“夜半子时到外面压过路纸,就是此刻盖在往生者脸上的白纸,这事只有男人能干,还有出殡当天,打幡、扛名旌、拉棺车头、填头土,这些都得男人来,男人阳气重。”
季桢恕嘴角微压。
所谓的“得男人来”,本质不过是在反复确认男子的主导地位,所谓的“阳气重”,仅仅是在为主导权的争夺做遮掩。
这厢里,梁滑眼睛放光道:“我有儿,我有!身高六尺,膀大腰圆,啥活都能让他干!”
按照虞州本地风俗,打幡扛名旌等,是继承家业者所干,出殡时,族人亲戚还得给这人封压祟金,那是笔可观的收入。
那边的梁侠,已然怒目瞪过来,她这个妹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叟笑了下:“你儿作为外孙,这些事也能做,不过,照礼数,这些事,乃属出钱治丧的孝子负责,你要来?”
白得钱可以,出钱不行。
梁滑板起脸,往后一缩,撇嘴道:“我爹生前,从来没认过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村里人都知道,老爷子膝下正儿八经只有我儿子一个外孙,正牌外孙若是排不上号,别个又算啥?”
她在暗讽季桢恕姊妹几人,不是梁侠亲生,若非忌惮季桃初的剔骨刀,她恨不能将梁侠无儿子,嚷嚷得人尽皆知。
季桢恕季桃初同时目光扫过来,季桢恕淡淡的,季桃初眼里带刀子,看得梁滑缩起肩膀,拿出泫然欲泣的无辜之态。
直爽性子的季竹韵,再也看不下去,冷哼道:“分币不掏还想出风头得好处,这人脸怎么能像畜牲,说翻就翻呢!”
话音未落,便听“嗬——”一声夸张的倒抽气,继而,尖锐的哭喊炸在每个人的耳旁,梁滑一个箭步,扑向身后尚未入殓的梁文兴尸身。
“我!的!爹啊!!!!”
与此同时,盖在逝者脸上的白纸,哗啦一下,被梁滑扑过去时带起的风,给掀飞下去。
梁滑要死不死,正好对上老父亲近在咫尺的遗容。
面颊消瘦凹陷,灰白的眼睛似闭非闭,死白的嘴巴微微张开。
好像方才,老父亲就躲在白纸下,窥着她的一举一动。
未嚎完的那口气死死噎在胸口,梁滑双目瞪大,捂住心口,直挺挺往后倒去。
离得近的季棠在和季竹韵,本能地伸手将人接住,屋里一时慌乱。
待身体肥胖行动不便的朱仲孺,为梁滑扎针放血,这人才缓过来。
朱仲孺的针灸术和按摩推拿,在虞州城小有名气。
在众人对朱仲孺针术的夸赞中,心惊肉跳的老叟,摇着头坐回凳子上,好心建议将梁滑扶去卧房躺躺。
不料梁滑哭啼道:“我不去,我亲爹死了,我得给他守灵,他生前我被逼得没法尽孝,死了我说甚么也得再守他一程……”
虚伪恶心。
季竹韵一脚踢飞个小矮凳,牙缝里透话:“你们忙,我和桃初去做饭!”
老五拉了季桃初走,再不走,她怕自己当场和梁滑那个不要脸的,动手打起来。
那厢,梁侠已及时接住白纸,重新给梁文兴盖上。
季桢恕不再理会这个闹剧,同老叟道:“打幡和填头捧土由家母来,我小妹扛名旌,我拉棺车头,至于压过路纸,我们母女几人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