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能共情她人不易,大多数时候委实令人痛苦。
以至于送往邑京的几封信尽数被截下,季桃初也没觉得多生气。
就像上元节在法圆寺,和杨严齐不欢而散,她不能接受杨严齐的做法,但却可鄙地理解杨严齐的一切困境。
是日夜,中堂。
靴底沾的积雪融化在干燥的地砖上,洇出两团深色水印,消失数日的杨严齐,脊背挺拔坐在椅子里。
手边茶几上,放着几封季桃初这几日连续寄出去的信,面色憔悴问。
“镇守太监种目宿的事,你打算告诉你姑母,还是告诉你叔祖父,季由衷?”
姑母是代制皇后,叔祖父季由衷是九相之首,无论二者谁知道,对杨严齐而言都是没有好处。
季桃初没想到,上元节那日将话说破后,两人再见,杨严齐开口说的还是公事。
也对,当撕下那张故作熟络的面具,她们之间,哪有私事。
“你多虑了,”西书房门口,季桃初垂手而立:“书信的确是要送往邑京,但拿人钱财,为人谋事,我与令堂签下两年契约,便会在这里干够两年,除去种地,其他事统统与我无关。”
杨严齐没说话,簇着灯火的眼底幽暗深晦。
季桃初的视线,落在对方靴子下洇出的两团雪水上:“凛冬已逝,阳春将至,过几日我们启程去东防,后续有何情况,我向陈统府反馈。”
“这个,还给你。”她说着,隔空抛来一物。
是之前杨严齐给她的那把黄铜钥匙。
杨严齐接住钥匙,神色淡静如常:“不喜欢,还是,不要了?”
季桃初摆摆手,语气轻快,风轻云淡的样子:“拿人手短,偏我不喜受人要挟。”
无论是谁的要挟,通通不受。
尚带余温的钥匙烫着掌心,杨严齐甚么也没说。
说来也怪,季桃初在都司卫数月之久,连西厅提刑石映雪的背影也没见过,却在启程去东防这天,在都司卫门口,遇上同样要出行的石映雪。
这是位气质柔和的年轻女官,裹在厚厚的黑皮毛大氅里,面庞青白得近乎透光,说话嗓音凉沁沁,好似当下寒将消而春未至的天气。
“季上卿,久仰大名。”
“不敢,”季桃初没心情和人寒暄,卸下热络客套的伪装,她是这般凉薄的性子,“石提刑有事?”
石映雪肤色太白,衬得两颗眼珠像黑宝石,只是里面没有光泽,瞧着缺了几分生趣:“东防有点公事,我过去一趟。”
季桃初懒得揣摩石映雪的意思,左右甚么都没意思:“石提刑辛苦,我赶时间,先告辞。”
载着两位上卿的马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口拐弯处,杨严齐从大门后走出来。
天色阴沉,不远处黑云翻滚,石映雪幽幽道:“都司的计谋,也不是万无一失。”
“那就等。”杨严齐反手叉后腰:“等吃饭的人,总比做饭人更着急,只要着急,定会露出马脚。”
是啊,阎培再狡猾,也无法对季后亲侄女的到来视若无睹,只要他再次有所行动,必然能被抓住蛛丝马迹。
石映雪不再多言,登上马车离开。
门前又剩杨严齐一人。
少顷,一名国字脸的男近卫,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
“如何?”杨严齐眺目望着街口,头也不回。
近卫暗探涂三义:“那些联络点,使用一次便作废,里面人极为谨慎,我等至今没能摸到有用信息。”
他顺着季上卿发信的地方找过去,接连数处,一无所获。
倒像是……季上卿故意暴露,近而戏耍捉弄他们。
“撤回来吧。”
那些是季桃初和季桢恕的无声警告,杨严齐又怎能咄咄逼人:“点几个好用的人,到东防照看着二位上卿和石提刑。”
涂三义领命而去,杨严齐转身往回走。
暗中在背后为季桃初撑腰的,不是急于将季桃初嫁人,以换取等价利益的季秀甫;也不是将关原政务一肩挑,忙到被人认为是铁石心肠的梁侠。
而是季桃初的长姐。
那个十三岁封嗣侯爵,一边帮梁侠担起关原政务,一边帮只重农耕的关原,重新拉拢起门阀、士人及学子拥护的季桢恕,季行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