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自己为何会嫁入谢府,宋清沉默了半晌,然?后?柔声道:“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孩子?,你要大胆放心地飞翔。”
宋清一遍遍地抚摸过谢听澜的脸,眼底温柔的笑意把痛苦藏住,她的翅膀早在这个谢家被折得?破碎。
宋清继续嘱咐:“你要懂得?隐忍,羽翼未丰前你要知道装傻,我们女人有一个优势便是他们都看不起我们,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轻视。”
耳边是宋清哽咽的声音,谢听澜记得?那时是冬天,屋子外头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自己的脚踝,刚才?自己还在看的书被宋清的拉拽下掉在了积雪中。她抬头看去,只看到书本的一角,仿佛她在这个家里所看到的——
冰山一角。
她粉嘟嘟的脸有六分像宋清,宋清的泪滴落在自己的手?中,惹得?自己也满眼通红。
读书的习惯是宋清教?给自己的,宋清懂得?很多,总是教?给自己很多道理。这却是第一次跟自己说一些自己这个年纪不该懂的道理,可偏偏自己都听懂了。
“不要相?信谢亦南的话,不要为他对你的好而心软,不要入宫为妃,你的世界不在那四道宫墙之内。”
少女谢听澜隐隐有些不安,看着宋清那清冷绝丽的脸庞不禁低声问:“娘,你……怎么了?”
宋清摇了摇头,看着谢听澜的时候眼底多了一丝不舍,可不知道想到什么,眼角又飞过一丝怨毒。
“澜儿,两个月后?赫连皇后?会到日?照寺上香,届时谢家一定会派你前去露露脸。”
宋清顿了顿,续道:“一定要跟她说上话,记住娘的话,女子?亦可成?为这世道的主?人。”
“我……记住了。”
谢听澜一直生活得?很顺遂,谢亦南愿意宠着自己,两个哥哥虽然?很少与自己说话,但也不至于给自己找麻烦。在饭桌上,好的饭菜总是先给两个哥哥;在书桌上,自己很多时候只能读那些无聊的《女诫》,《女德》,可哥哥却能读那些十分?有趣的《战略》与《春秋左传》。
她还记得?有一次,哥哥的一个通房丫鬟犯了错被哥哥乱棍打死,可家里只是给了几两银子?,把那丫鬟用草席裹住丢到乱葬岗便算了。然?而,哥哥不过感染个风寒,家里便花了好几十两银子?给他治病,每每想起这两件事,谢听澜心底都觉困惑。
她以为世道就是如此,她以为女子?就是如此轻贱,她本以为自己一直这样活下去也可以,即便心底总有一道声音告诉自己不可如此,她分?明对那些不公感到愤怒。
现在宋清的这一番话彻底点燃了谢听澜心底的那团火。她不想像妇人一样在家中对丈夫言听计从,被打被骂了也之能默默忍受。她不想说什么话都被一句‘你只是个女人,能懂什么’而搪塞过去。
她想对书中一些她不认同的道理进?行反驳,她想谈谈这世道在发生的事,而不是被一句‘你是女人’而被捂住了嘴。
“娘留给你的书要看完,赫连皇后?会成?为你的明灯,切记。澜儿,娘亲……爱你。”
谢听澜不明白当时宋清如此决绝是为何,把所有事情交代给自己是为何,但她觉得?自己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懂,甚至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翌日?,宋清服毒自尽,死在了雪花纷飞的日?子?,这一刻谢听澜彻底懂了为何自己说不出劝慰的话。
因为宋清死意已?决。
谢听澜流不出一滴眼泪,跪在棺木前,盆子?里的纸钱烧得?火热,烘得?她一张脸红彤彤的,眼神却空洞如失了灵魂。
直到她听到了谢亦南与长子?谢鑫的窃窃私语。
“可惜了,卫国公难得?看上了姓宋那婆娘,只要把人送过去爹你就能升官了,谁知道她这般刚烈,竟然?宁死不从。”
“别?说了,我还要想怎么跟卫国公交代。”
谢亦南一脸烦恼,全然?没有因为宋清的去世而感到心伤。谢听澜本来已?经麻木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她的目光怔怔看着盆里的火焰,就像这团火在她的心里烧了起来。
烧得?她浑身?发烫,像是从地狱燃烧起来的火焰。
“要不把那小蹄子?……”
谢鑫还没说完便被谢亦南打断了:“你想都别?想,我们谢家以后?飞黄腾达可是要看她的!”
呵……
谢听澜没有哭,反而笑了,那一瞬间她懂得?了宋清说的那些话,全都懂了。
她本以为自己拥有了很多,可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失去。她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生而为人的基本权力,甚至差点失去尊严安于现状地活着。
她害怕失去。
她不想再当鱼肉,她要当那把最锋利的刀。
两个月后?的日?照寺内,其他孩童都成?群结队地在寺内逛,只有谢听澜站在大殿外,一直看着那女人尊贵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