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只要他不踏进月影殿的门槛,他的月华便还是太和六年那个不曾出宫的月华,而不是现在与他相对时眼神冰冷、笑意不抵眼底的人。
她是为什么笑?
是谁让她笑得如此愉悦?
疑问从悲伤的迷雾中陡然浮现。元宏不由得后背发凉,急匆匆大步跨入殿内。
步履生风晃动珠帘,振动室内淡淡牡丹香气。香气好闻,元宏却觉得有些陌生——他说不出和以往究竟哪里不一样了。
他张口原本想唤一声“月华”,可视线在殿内一扫,喉间便顿住。
他忽然明白这香气为何与往日有些不同:是药香。不是月华素日饮用的汤药的气味,而是另一种更为复杂的药香。
月华歪在榻上,太子元恪坐在榻沿,太医高澈则侍立在侧。那高太医必是在此地逗留甚久,久到将身上沾染的御药房的气息融进了满殿牡丹芬芳里。
就是这两个人令月华笑的。
元宏亲眼看见了月华脸上那抹没来得及消逝的笑:她双颊透着红润,眉目轻展,是一种久违的舒畅神色。
见皇帝进来,月华收了笑,眼神平静,扶着太子的手起身向他行过礼,又呵斥仆从道:“陛下驾临,为何不通报?”
元宏见状,心里酸涩,强掩黯然道:“朕听皇后笑得开心,便不许他们扰你。”
月华道:“既不愿扰我,陛下便干脆不要进来。进来吓人一跳,有趣么?”当着外人,她照旧恃宠而骄,并不给他留颜面。
听见帝后言谈交锋,元恪是灵透人,连忙告退:“父皇操劳国事,儿臣便不扰父皇安歇了。”高澈也欲随之告退。
元宏站在原地,心中有几分迟疑,可终究还是沉声道:“这时辰,太子怎还在此?”
元恪顿住步子,规规矩矩道:“回父皇的话,儿臣奉母后召唤,前来问安。适逢高太医来为母后请脉,儿臣便留下陪坐片刻。”低垂着眼,声音恭敬有礼,举止无懈可击。
“怎么了?”月华淡淡一笑,冲皇帝道:“是我让他来的。太子近日学业烦重,我怕他累坏了,便唤他过来歇歇。不行么?”
元宏听她这般说,心头莫名一阵烦闷,却无从发作。他目光掠过元恪,落在一旁静立的高澈身上。
“太医诊了?”他问:“皇后脉象如何?”
高澈垂首拱手回话,声音低缓:“回陛下的话,皇后旧疾未愈,脉象浮急,仍需调养。”
元宏不语,良久,点了点头:“下去罢。”高澈告退。
这时忽然月华轻声咳了一下,用帕掩唇。元宏尚未来得及动作,元恪立刻转身趋至榻边,扶着她肩膀,神情中有掩不住的担忧:“可需太医再加些止咳的药?”
“无妨,小病。”月华道。
元宏立在原地,看着眼前场景,目光一滞。那一瞬,元恪扶着月华的姿态与神色,竟令他恍惚看见自己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贴近她身侧。那时他怕她撒手人寰,怕得要死,怕得寝食难安,但只要她望他一笑,他便又什么都不怕了……
他胸中忽然一阵闷热,却只是缓缓道:“太子退下罢。近来多读史策,免生懈怠。”
元恪立刻松了手,立在一旁,低头应是:“儿臣谨记。”
太子告退,宫人们也识趣地退散。
元宏去榻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说道:“今儿身子又不舒服么?又传了太医来。”
“无非是老毛病。”
“老毛病,为何太医在这里逗留耽搁这么久?把个脉,也要笑得如此畅快?”
月华闻言,理了理鬓边鬟发,语气淡淡:“陛下既疑,又何须多问?”
“并非疑心你,只是好奇。”元宏道:“适才在笑什么?笑得那么高兴,说出来我也乐一乐。”
月华自顾自回榻上歪着,说道:“没什么,无非是说太子,容貌与陛下年少时一模一样。看着令人生厌。”
“是么?”元宏当她最后一句是玩笑话,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笑道:“我不常揽镜自照,倒不知他与我如何相像。”又道:“那孩子大了,也该为他择一二妾室在左右侍奉了,高门世家女子之中,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月华淡漠道:“何苦来。他还不是皇帝,做不了主,就算有了心爱的人,也护不住。白白害了女孩子。”
元宏知道月华怨他,被她刺了这么一句,也不恼她的大不敬之罪,和缓说道:“他终有一日会是皇帝。也终有一日能护住他爱的女人。”
月华一笑置之。
“那太医为你诊治这么久,你的病根都没消。不如换成徐謇……”
月华笑着打断:“你怕他?”
“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