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间,恨早已主宰了她的一切。什么喜、怒、哀、乐,在恨面前,都不过是尘土。
月华道:“他还是个孩子,或许是被人蒙蔽,也未可知。等回京再问他罢,不急着决断。”
瑶光寺还关着冯梦华,她没忘。在平城盘踞的那些人,她没忘。
既然皇帝要杀一次,何不让他将这群人连根拔起?
皇帝道:“我知道。”
月华道:“咱们是即刻回銮?还是?”
“自然是装作无事。”皇帝冷笑:“我倒要看看,朝中有谁会为了这逆子而上蹿下跳。”
皇帝强压怒火,对外仍秘而不宣,继续巡幸嵩岳,直至八月二十三日方才回到洛阳。
皇帝回宫后便立即传令,于含温室召见太子元恂。
元恂已被软禁半月,自知事败,一直绞尽脑汁如何为自己辩解,怎知面圣之事,未待他开口,皇帝一看见他便怒不可遏,厉声喝道:“逆子!弑杀宫臣,擅调御马,意欲违父背君,你可知罪?”
元恂跪伏于地,浑身颤抖,不能开口。皇帝怒极,提杖而下,重重击打在他背上。
“畜生!”皇帝杖落如雨:“朕亲自教你礼仪,你却仍执迷不悟!”
元恂痛苦哀嚎,但皇帝毫无怜悯之意。他亲手打了几十杖,将杖弃掷在地,喝令咸阳王元禧道:“你来打!”
元禧见皇帝怒目而视,不敢惜力,直将元恂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浸透地面,皇帝才终于命人将元恂拖出殿外,拘禁于洛阳城西别馆,不准踏出半步。
元恂卧床不起,半月不省人事。
月华自始至终没有去探望过他。也不曾在皇帝面前替他说过半句求情讨饶的话。
元恂花重金打点在别馆侍奉左右的内侍,原意是向月华报信,请她不要担心,但那内侍根本进不了月影殿的门。
“殿下……”皇后的冷漠绝情,那内侍看不过眼,斟酌着向元恂说道:“恕老奴多嘴,皇后实在不是什么善茬儿。老奴在月影殿打听得,皇后在陛下面前说,说殿下品行低劣,全是瑶光寺出家的那位废后教出来的……”
“她……我不信!”元恂道。
“殿下……老奴实在没有理由骗您。”
“她真那么说?她真的那么说?”
内侍不忍看他,垂下眸子,用力点了点头。
“呵……呵……”元恂红了眼,圆睁着,仰天大笑,眼泪四溢:“我当初为了她,背弃母后,如今被她抛弃,何尝不是我的报应!是我活该……她怎会看得上我,她怎会对我……”
“殿下,慎言,殿下,”内侍看他流露疯癫之态,生怕他再出差错,忙劝阻道:“一切并非没有转圜余地,陛下仁柔,还请殿下切勿自暴自弃。”
“仁、柔。”元恂望着他,忍着背部剧痛,一字一字说,仿佛在说一个笑话。
“殿下,想想您的生母贞皇后,她为生下殿下而失去性命,殿下也要爱惜自己才是啊。”内侍劝道。
提起生母,元恂心底涌上浓烈的委屈。
是啊,生母。若他的生母还在,他又何必在几个养母之间逡巡。若他从小有生母疼爱……
内侍见元恂稍稍镇定,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十月,皇帝在清徽堂召见群臣,议废太子。
太傅穆亮、太子少保李冲免冠顿首谢罪,声泪俱下:“臣等对太子失于教导,罪该万死!”
皇帝冷冷扫视二人,淡淡道:“卿等所谢罪的是私事,朕今日所议乃是国事。”他目光凌厉,沉声道:“古人有言:‘大义灭亲。’现今元恂违父背君,意图跨据恒朔,天下未有无父之国!此小儿今日不除,乃是国家之大祸!”
群臣见皇帝态度决然,皆噤声垂首,无人敢反驳。
闰十二月八日,皇帝下旨,废元恂为庶人,置于河阳无鼻城,派兵看守,衣服饮食供给仅能免其饥寒而已。
皇帝废太子,月华心中毫不意外。
皇帝在含温室杖责元恂,更不意外。
就算皇帝杀了元恂,她也没什么可震惊。
她早已接受了元宏是皇帝的事实。是皇帝,便不是寻常人。一旦危及他的皇位,他一定能做常人所不能做的事——像千百年历史上的所有帝皇君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