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汐的声音在安静的安全屋里响起,带着一丝迟疑,“还要出去吗?”
他看了一眼电子钟,指针已经滑向代表傍晚的深蓝区域,“马上天快黑了,外面可能不安全。”
他的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不仅仅是对外界危险的认知,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对她的挂虑。
陈梦关掉屏幕转过身。
暖黄的光线下,她的脸看起来依旧没什么表情,“嗯。”
她应了一声,没有否认,“我确实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出去确认一下。”
“我会在12点前回来。”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出门告知归期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顿了一下。
怪怪的。
这种报备行踪的感觉,对她而言陌生至极。
在末世,她习惯了独来独往,生死自负,最多和队友约定大致汇合时间和地点,何曾这样对另一个存在明确说我几点前回来?尤其适合对方认识还不超过两天。
可看着汐那双盛满不安的眼睛,这句话就这么顺口说了出来。
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需要给一个明确的时限,以免他做出什么蠢事。
她甩开那点不自在,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刻意添上几分疏离:“你可以先睡觉,不用等我回来。”
说完,她便不再看汐,滑向存放装备的区域,开始利落地检查并往身上配备必要的武器:几枚自制烟雾弹、绳索、撬棍、麻醉剂。
汐坐在他的小轮椅上,看着陈梦忙碌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已经半干的衬衫布料。
那句不用等我听起来像是体贴,却莫名让他心里空了一下,像是被单独留在巢xue里的幼崽,明知成年者必须外出觅食,却无法抑制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小心点,或者我等你回来,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立场说这些呢?最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梦整理好装备,手放在门锁控制器上,停顿了一瞬。
最后还是嘱咐了一句:“安全屋里绝对安全,只要不出安全屋,你不用担心有危险。”
舱门在身后紧闭,将安全屋内暖光彻底隔绝。
陈梦来到复兴号上层甲板区域的走廊。
与中层相比,这里的装饰显然曾经更加考究,地毯花纹繁复,墙壁上有很多装饰画框。
有雾。
不知从何时起,浓稠的血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般,丝丝缕缕地弥漫在走廊中。
雾气并不均匀,有的地方只是薄纱般的一层,能见度尚有十几米;有的角落却浓得化不开,手电光柱打进去,只能照亮一片翻滚的艳红,连墙壁的轮廓都模糊不清。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呼吸间都能感觉到细微的水珠凝结在鼻腔。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雾有蹊跷。
陈梦提高警惕,机械翼微微展开,可以作为感官延伸,还能随时准备应对雾气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她要去到监控画面中【ll-07-b】摄像头拍摄到的地方,一处有着独特弧形观景窗和深色木质装饰墙板的走廊转角。
陈梦大致圈定范围。
顶层甲板,尤其是靠近船桥的区域,通常是船长、高级官员的专属生活区和工作区。
那里视野开阔,符合弧形观景窗,装饰会刻意区别于下层船舱的实用主义,更注重营造奢华感,而深色木质装饰是经典选择。
蓝毛在监控中惊鸿一瞥的身影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
她反复推演着蓝毛的行动逻辑:
“如果我是她……”
这个假设再次浮现。
“如果我经历了那些……看着自己的身体非自愿的变化,感受着意志被侵蚀,甚至可能在失控中亲手……”
陈梦强迫自己沿着这个最残酷的思路想下去,“侥幸逃脱之后,第一反应是躲藏,是舔舐伤口,是恐惧。”
“但恐惧过后呢?当最初的生存本能被稍微满足,当剧痛稍微麻木,当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那股从骨髓里烧起来的,会是什么?”
是恨。
纯粹、炽烈、足以焚毁理智的恨意。
恨那些穿白衣服的执行者,恨这艘将人变成实验品的钢铁囚笼,但最恨的,一定是那个站在这一切顶端,用狂热的目光批准所有痛苦,将无数生命视为通往其疯狂理想垫脚石的船长。
陈梦想象着那种状态,“理智或许还在,但已经被挤压到角落。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他。盯着他。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像一根毒刺,扎进他的领域,让他不得安宁。”
陈梦心头沉重。
确定了摄像头对应的大致区域只是第一步。
要在监控密布且被诡异浓雾笼罩的顶层甲板精确找到那个点,并避开所有耳目,难度不亚于在雷区中盲跳。
陈梦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在浓雾与阴影的夹缝中一点点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