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妈,”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阶梯间显得突兀,“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轮椅的轮子在阶梯平台处平稳转向下一层,陈梦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害怕是一种奢侈的情绪。”
“可是下面……”柚子皮吞咽了一下,“那声音你也听到了,还有那些血。”
“我害怕的不是死。”陈梦终于侧过脸,阶梯间昏暗的光线在她侧脸上切割出生冷的线条,“我害怕的是死的时候,该做的事还没做完。”
柚子皮怔住了。
他看着她驱动轮椅继续向下,那背影在摇曳的光影里单薄却笔直。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有敬佩,有惭愧,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心。在这艘见鬼的船上,能遇到这样的人,也许是种运气。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脚步变得坚定了一些。
又向下两层,歌声已不再是隐约的旋律,而是化作了实体。
它从脚下传来,透过船体,钻进骨头缝里。
那不是歌唱,是无数个声音糅杂在一起的痛苦呻吟。
有气泡破裂的咕噜声,有溺水者最后的呛咳,有某种生物尖细的哀鸣,还有人类断续的呜咽与求救。
所有这些声音被水流与机械的轰鸣扭曲放大,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唱。
整层底舱是一个巨大的发声器官。
终于,他们抵达了标注着“c-7区:循环水处理核心”的通道尽头。
厚重的防水气密门堵在面前,门板中央用醒目的黄黑色条纹漆着警告标识。
但比标识更引人注目的,是门缝下不断渗出、沿着地面沟槽蜿蜒流淌的暗红色液体。
好浓重的腥气。
门板上有人用某种荧光喷漆画了一个极其潦草的符号:一个圆圈被斜线贯穿,旁边是三个歪扭的感叹号。油漆已经干涸剥落,看来有些时日了。
陈梦取出美甲灯,灯光扫过门把手区域时,两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那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绿瑟粉末,在紫外线照射下如磷火般莹莹发光,是工具间见过的那种鳞粉。
但这里的量多到惊人,几乎糊满了整个把手和锁孔区域。
更令人心惊的是,合金门板上留着数道极深且绝非人类指甲能造成的刮痕。
每道痕迹都有三至四道并行,间隔均匀,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用利爪反复抓挠留下的。
柚子皮脸色发白:“它们进去过。不,它们可能还在里面。”
陈梦移动灯光,发现电子门锁的面板漆黑一片,已经断电失效。
但在门侧,一个鲜红色的应急手动阀门格外醒目,旁边贴着操作说明:紧急情况下,逆时针旋转阀门至绿色标线,需两人同时操作。
“电子锁坏了,但这个还能用。”陈梦冷静地分析,“需要两个人一起转动。”
柚子皮盯着那扇门,门后的低语仿佛就贴在另一侧门板上。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陈梦,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奶妈,我我听见老三的声音了,就在里面,他在喊疼。”他攥紧拳头,“所以我必须进去。但这个地方太邪门了。你没必要陪我冒这个险,你已经帮我够多了。任务可以慢慢做,你先回去,安全要紧。”
陈梦抬头看他,昏暗光线里,柚子皮的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不是虚伪的客套。
“我也有必须进去的理由。”她平静地说,“我有三个任务要完成,其中一个,就是找到并杀死杀害赵烈的鲛人。”
她将美甲灯的光指向地上那些从门缝延伸出的鳞粉痕迹,“你看,这些鳞粉的踪迹到这里就彻底消失了。那只鲛人一定在里面。”
她没有说出另一个更深层的理由,那张带泪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必须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柚子皮愣住了,显然没想到陈梦的任务目标也指向这里。
他沉默了几秒,随即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那我们开门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他伸手就要去抓那个应急阀门的手轮。
“等等。”陈梦的声音阻止了他。
柚子皮的手停在半空,不解地回头。
“不能就这样直接进去。”陈梦的目光扫过那些密集的鳞粉痕迹,“还记得餐厅里那个男孩说的吗?鲛人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