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池中荷叶田田,偶有早开的荷花点缀其间,在夕阳下染上一层金边。
她看到萧明昭独自坐在池边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未完的残棋,正望着池水出神。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中式褂衫,长发松松挽着,侧影在暮光中显得单薄而安静。
李慕仪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坐。”萧明昭察觉到她的靠近,没有回头,只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石凳。
李慕仪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是一副古谱残局,红黑双方胶着,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
“这是当年,太傅考校我棋艺时摆下的一局。”萧明昭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我苦思三日,才觅得一线生机。那时觉得,天下棋局,再难也不过如此。”
她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才知道,真正的棋局在人心,在朝堂,在天下……更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李慕仪沉默着,没有接话。
“慕仪,”萧明昭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坦然,“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关于过去,关于现在,也关于……我对你的感情。”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柔和了那些因岁月与伤痛留下的冷硬线条。
李慕仪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诚恳,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在昭国,我爱你,却也怕你,更想掌控你。那种爱是扭曲的,是建立在权力不平等和帝王自私心上的。”
“我以为给你荣宠、倚重,甚至偶尔流露的温情,就是爱。却不知,真正的爱,是平等,是尊重,是信任,是即使害怕失去,也要首先考虑对方的感受和选择。”萧明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我用了那么惨痛的代价,才明白这个道理。”
她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在这里,我依然爱你。这份爱或许掺杂着愧疚、补偿,但更多的是历经生死、跨越时空后,对你这个人本身的欣赏、钦佩、珍惜和……渴望靠近。”
“可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什么。过去的伤害是真实的,我强加给你的关注和保护,也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困扰。”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裂纹密布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凳上。
“这枚玉扣,是母妃留下的,也是我与那个世界最后的实物联结之一。它因你的‘逝去’而裂,也因你的‘归来’而尚存一丝温热。我曾经以为,紧紧抓住它,就能抓住你。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靠抓就能留住的。”
她抬起眼,深深望入李慕仪的眼眸:“慕仪,我为我过去对你造成的所有伤害,再次郑重道歉。我不求你立刻原谅,那对你太不公平。”
“我只想告诉你,我愿意,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去学习如何正确地爱你。以平等的姿态,给予你完全的尊重和信任,支持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不是补偿,不是交易,仅仅是因为,你值得被这样对待。”
晚风拂过荷塘,带来清新的水汽和淡淡花香。
萧明昭的话,如同这晚风,轻轻吹散了李慕仪心中最后那些盘旋不去的阴霾与犹豫。
她看着石凳上那枚布满裂纹却依然温润的玉扣,又看向萧明昭那双盛满了真挚、痛悔、与新生希冀的眼睛。
心中那堵横亘了太久的心墙,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倒塌。
不是出于怜悯,也不是权衡利弊,而是在看清了所有真相、经历了生死考验、并真切感受到对方痛彻心扉的悔悟与脱胎换骨般的改变之后,一种发自内心的、想要尝试着重新开始的力量。
她缓缓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枚玉扣,而是轻轻覆在了萧明昭放在膝上的、微凉的手背上。
萧明昭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光芒,随即,那光芒化为了更加深沉湿润的温柔。
“萧明昭,”李慕仪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力量,“我承认,过去的伤害,依然存在。我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真正释怀。我也无法立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去投入一段新的感情。”
她感觉到手下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回。她继续道:“但是,我愿意尝试。尝试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去,尝试不再用过去的眼光看待现在的你。尝试……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去重新认识,去重新相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坚定地望进萧明昭的眼底:“但是,有一个前提,也是唯一的前提——平等,尊重。无论是在感情里,还是在工作中,在生活中。我不是你的臣子,不是你的附属,也不是你需要用生命去弥补的亏欠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