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仪走到栏杆边,与她隔了几步距离,也望向夜空。
“你看那些资料了。”萧明昭用的是陈述句。
“看了。”李慕仪回答,声音同样平静,“很详实,但也……很残酷。”
“真相往往如此。”萧明昭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很快消散在夜风里,“我花了很多年,很多代价,才勉强拼凑出这些碎片。但我知道,对你而言,这不够。你需要更完整的图景,更需要知道……我在这图景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又是怀着怎样的心,走到了今天。”
她转过身,面对李慕仪,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打开,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沉静的侧脸。
“我不是来为自己辩解的。发生过的事情,伤害已经造成,任何理由在既成的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我只是……想把我知道的、我经历的、我选择的原因,尽可能清晰地呈现在你面前。像做一个项目的终极复盘,把所有的数据、决策节点、内外部变量、以及……决策者当时的心路历程,都摊开在桌面上。”
她的比喻非常“现代”,也非常“李慕仪”。这让她接下来的讲述,少了几分情感纠葛的黏腻,多了几分可供审视与分析的理性。李慕仪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做好了聆听一场高度复杂“案例复盘”的准备。
萧明昭操作着平板,调出了一幅复杂的动态关系图谱,正是之前檀木盒中《关联人物考》的电子增强版,节点更多,连线更密,还附带了时间轴和关键事件标注。
“让我们从头开始,以你——战略分析师李慕仪的视角,来重新审视‘昭国景和末年至明昭初年权力博弈与李氏覆灭关联案’。”萧明昭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如同最专业的分析师在陈述报告。
“核心冲突方:一方是以齐王萧明睿、太后、部分勋贵及江南盐漕利益集团构成的旧势力网络;另一方,是试图改革积弊、巩固皇权、但羽翼未丰且深受猜忌的储君萧明昭,也就是我。”
她指向图谱的核心:“关键变量与风险点一:我的母族,江陵陆氏,及其核心人物陆文德。陆文德凭借淑妃的关系进入工部,但他并非治国良才,而是野心勃勃、善于钻营之辈。他很快被齐王网络吸纳,成为其在工部、漕运领域的关键白手套,利用职务大肆贪墨,并协助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务。”
“变量二:我的母亲淑妃早逝,我幼年失怙,在宫中处境微妙。陆家是我早期为数不多的外戚依靠,尽管我知道这个舅父品性有亏,但在复杂的宫廷斗争中,血缘的纽带和陆家提供的有限支持,是我不得不考虑的筹码。”
“我对他的具体罪行,在早期,尤其是李氏案发时,所知确实有限且模糊。他善于伪装,且齐王网络的信息屏蔽做得很好。”
萧明昭坦诚得近乎残酷,她直视着李慕仪的眼睛,不回避自己曾经的“不知情”与“权衡”。
“这是我的第一个错误,或者说,第一个身不由己的困局:明知身边人不可靠,却因势单力薄,不得不暂时倚仗,养虎为患。”
她滑动时间轴:“李氏灭门案发生。我得到的信息是‘青州豪族李氏因牵连漕运弊案,被地方查办,不慎走水,阖家罹难’。当时朝中齐王势大,此案又由他那一派的地方官经办,定案迅速,我虽觉蹊跷,但一来缺乏证据,二来正与齐王在储位问题上激烈争斗,无暇也无力深入追究一个已‘盖棺定论’的边州案件。”
“这也是我第二个错误,在政治博弈的优先级下,忽视了可能存在的重大冤屈,也是对你……最初的亏欠。”
李慕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但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
“时间推进到景和二十七年,你出现了。”萧明昭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的才华,你的谋略,你那种超乎时代的洞察力,让我震惊,也让我如获至宝。我需要你,不仅仅是为了对付齐王,更是为了推行我的政见,实现我的抱负。我承认,最初是纯粹的利用。但在这个过程中……”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也似乎在平复心绪:“猎场你为我挡箭,生死一线。无数个深夜,你我共商对策,心意相通。江南巡察,你在我最脆弱时展现的理解与支持……我不是铁石心肠。”
“我渐渐意识到,你不仅仅是‘锋利的刀’,你是一个活生生、有智慧、有风骨、甚至……让我感到温暖和安心的人。我对你的感情,从利用,到倚重,再到……产生了连我自己都害怕的依赖与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