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嬷嬷等等我!我的小球......小球滚到那边去了!”
是一个大约三四岁孩童的声音,清脆软糯,带着明显的哭腔。
紧接着,是赵嬷嬷紧张又无奈的低语:“哎哟我的小祖宗,快别喊!咱们得快回去,不能让人瞧见!小球嬷嬷再给你做个新的,好不好?”
“不嘛!我就要那个!上面有阿娘绣的小老虎!”孩童不依,声音更大了一些。
李慕仪脚步猛地顿住,屏住呼吸,隐在廊柱之后。阿娘?绣的小老虎?
她透过假山石的缝隙,隐约看见赵嬷嬷半抱半拉着一个穿着锦缎小袄、头顶扎着两个小鬏的孩童,正匆匆往西苑方向去。
那孩童挣扎着回头,望向小球滚落的方向——正是李慕仪所站的回廊这边。
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光晕映照下,李慕仪看清了那孩子的侧脸——眉目精致,竟与萧明昭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挑的凤眼,简直如出一辙!
刹那间,李慕仪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先前所有的猜测、疑虑,在此刻亲眼所见之下,变成了冰冷刺骨的现实。这孩子......不仅存在,而且容貌酷似萧明昭!他口中的“阿娘”......是谁?是萧明昭早年那段政治联姻的对象?还是......另有其人?
赵嬷嬷终于强行抱起了孩子,捂着他的嘴,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进入了西苑那扇永远紧闭的门。
李慕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春夜的和风拂过,却吹不散她周身弥漫的寒意。
那孩童稚嫩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也彻底惊醒了她的自欺欺人。
连环心结,非和风可解;稚子一语,惊醒不眠之人。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直接,也更残酷。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向着东厢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唯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因那夜誓言而残存的微弱星火,终于彻底熄灭,化为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冰冷荒原。
有些路,走到这里,已然清晰。有些抉择,或许,也该提上日程了。
只是这提上日程的,究竟是更深的谋算,还是决绝的离去?连她自己,此刻也难以分明。
唯有一点确定——这看似繁花似锦、权势滔天的公主府,于她而言,已是四面漏风的危楼,再难觅得半分安稳与真心。
第46章锦灰微聚添薪火,玉镜蒙尘影渐斜
亲眼目睹西苑孩童带来的冲击,如同在李慕仪本就冰封的心湖上,又狠狠砸入一块坚冰。
那酷似萧明昭的眉眼,那声自然而出的“阿娘”,彻底坐实了那个隐秘的存在,也粉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连日来,她表面依旧协助萧明昭处理政务,言辞恭谨,举止得体,仿佛那夜回廊下的偶遇从未发生。
只是,她周身的疏离感,已从一层薄冰,凝成了难以穿透的玄铁。
萧明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李慕仪的眼神比以前更淡,更远,即便是议事时,目光也极少与她对视,仿佛透过她在看一片虚无。
那份“谨守本分”的恭顺,此刻更像是冰冷的盔甲,将她所有真实的情绪封锁其中。
萧明昭心头那股邪火与不安愈燃愈烈,却无从发作。
她试探过,将几件更为机要、甚至涉及部分人事安排的奏章交予李慕仪参详,李慕仪的分析依旧精准,建议依旧中肯,但那份公事公办的抽离感,让萧明昭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仿佛这个人,正在以一种她无法阻止的方式,从她身边悄然抽离。
两人之间的沉默,渐渐从压抑变得诡异。
暖阁也好,书房也罢,除了必要的公务交谈,常常是长时间的静默。
萧明昭有时会停下笔,望着窗外出神,而李慕仪则垂眸专注于眼前的文书,仿佛对身侧那道复杂的目光毫无所觉。
与此同时,李慕仪并未停下手中的棋。沈编修那条线,因着前两次“古籍交流”的顺利,变得更加畅通。
这次,他主动遣人送来一封短笺,言及因协助李大人查找资料,自己也对前朝工部旧事产生了兴趣,近日翻阅家藏旧札,发现其曾祖的笔记中,曾隐晦提及一桩旧闻:约在更早的承平末年,江陵曾有豪绅陆氏,因攀附上京中某位“极贵”的娘娘,得以插手地方河工采买,获利颇丰,后该家族一子弟得以入工部任职。笔记中感叹“朝中有人好办事,然福祸相依,未知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