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仪心中一紧,迅速起身。来到萧明昭帐中,只见两名浑身湿透、嘴唇冻得有些发紫的军士正单膝跪地禀报,一旁摊开一张被水浸得半湿的粗糙草图。
“......货栈临河共有三处仓房,守卫主要在前门及两侧高处望楼,后墙临水处仅有零星巡逻,间隔较长。属下等潜近最西侧仓房水下,发现其地基有近期加固痕迹,且墙根水下部分有新开凿的细小孔洞,似是用于通气排水。贴近聆听,仓内隐约有搬动重物的沉闷声响,非寻常货箱。东侧仓房后墙有一隐蔽小门,半淹水中,今晚曾有数条舢板悄悄靠近,卸下些长条状、以油布包裹的物件送入,形制......似与弓弩相近。”
弓弩?私运军械?李慕仪和萧明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这已远超寻常盐税舞弊或贪墨的范畴了!
“可能确定是弓弩?”萧明昭声音冷冽。
“属下未敢靠得太近,但卸货之人动作熟练沉稳,包裹形状长度与制式弓弩相类,且拾起时需两人合力,分量不轻。”军士笃定道。
“好大的胆子!”萧明昭一掌拍在案上,眸中杀意凛然,“私蓄甲兵,形同谋逆!这‘惠通’货栈,不简单。”她看向草图,“临河小门......水下潜入,有无可能?”
另一名军士答道:“小门从内闩死,且水流较急,门外恐有暗桩或水网,强行破门风险极大,极易惊动守卫。”
强攻不可取,证据又近在眼前。帐内一时沉默。
李慕仪的目光落在草图上货栈与官船码头之间的相对位置,脑中急速推演。片刻后,她抬眼看向萧明昭:“殿下,或可......‘打草惊蛇’,‘顺水推舟’。”
“嗯?”
“对方既在渡口设伏,又私藏军械,所图必大。明日殿下若按计划推迟行程,召见地方,其埋伏落空,必生焦躁。不若,将计就计。”李慕仪缓缓道,“明日子夜,可派小股精锐,伪装成试图从水路潜入货栈探查的外来者,在其后仓小门处故意弄出些不易察觉却又足以让内部守卫起疑的动静。同时,在货栈前门及侧翼制造些许混乱,如失火、惊马之类,不必伤人,但求喧哗。仓内之人闻听后方有潜入迹象,前方又有乱子,情急之下,第一反应或许是转移或确认紧要之物是否安全......”
萧明昭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届时,他们若开启小门查看,或紧急搬运货物,我们埋伏在水下的精锐便可趁机突入,或至少看清仓内情形!”
“正是。即便不能突入,混乱之中,亦可令其露出更多马脚,甚至可能迫使其提前行动,自乱阵脚。而我们大军在侧,随时可雷霆镇压。”李慕仪补充道,“此举的关键在于,我方‘潜入’与‘制造混乱’的时机须把握精准,既要让守卫察觉,又不能让其立刻断定是大规模进攻;制造的混乱也要恰到好处,让其以为有机可乘或只是意外。”
“虚实结合,连环相扣。”萧明昭眼中光芒大盛,“便如此!赵谨,立刻去安排人选,推演细节,务必万无一失!”
计划紧张而周密地布置下去。李慕仪也参与其中,推演着对方可能的各种反应及应对之策。帐外,淮水奔流之声隐隐传来,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波涛汹涌。
这一夜,无人安眠。李慕仪回到自己帐中,却无丝毫睡意。私运军械,这已将江南之行的凶险程度提升到了新的层面。对手不仅仅是贪腐官僚和地方豪强,很可能涉及更深层的政治阴谋,甚至......武装对抗。
而萧明昭,这位看似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长公主,实则也步步行走于刀锋之上。李慕仪能感觉到,随着危机加剧,萧明昭对自己那种复杂的依赖与忌惮也在同步加深。方才问策时,她眼中除了赞许,更有一种仿佛要将自己彻底看穿、掌控的锐利。
渡口的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和隐约的火油(巡逻火把)气味,吹入帐中。李慕仪按住怀中那枚冰凉的凤凰令牌,又摸了摸贴身收藏的、誊录着血仇线索的薄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