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祂抬起头。
看向这雨夜,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那些山祂守了千百年,每一道山脊的走向祂都记得,每一条溪流的拐弯祂都记得,每一棵古树长在什么地方祂都记得。
可此刻那些山黑沉沉地立在那里,什么都给不了祂。
它们只能看着祂跪在雨里,抱着一个昏睡的凡人,把自己碎成一地。
祂的眼眶红了。
那红色从眼尾洇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染红了整片眼白。
可祂没有哭。
祂只是红了眼眶,只是让那些滚烫的东西在眼眶里转着、转着,怎么都不肯落下来。
“我把他还给他自己。”
楚宴愣住。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阿黎,看着这个他恨了一路、怕了一路、想杀了一路的山神。
看着他红着眼眶跪在雨里,抱着自己的弟弟,说,我把他还给他自己。
然后,阿黎站起身。
祂抱着楚辞,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竹楼。
大红的嫁衣在夜风里翻飞。
那红色在黑暗里越来越暗,从火焰变成余烬,从余烬变成将熄的炭。
银饰在祂的衣襟上、袖口上、腰间叮当作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
不是银饰。
是祂。
祂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舍不得。
每走一步,怀里的人就离这座山远一步;每走一步,怀里的人就离那个属于他的世界近一步。
祂想把这条路走得长一点,再长一点,走到天荒地老。
走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走下去。
...可竹楼怎么会那么近?
几步路就到了。
祂站在竹楼门口,雨从屋檐上落下来,在祂面前织成一道水帘。
祂穿过那道水帘的时候,雨水浇在祂和楚辞身上,祂低下头,用袖子遮住了楚辞的脸。
楚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大红的嫁衣在夜色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明明灭灭的,走得越远,就越暗。
穿过雨幕的时候,那红色模糊成了一片,像一滴血被水冲淡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抿了抿唇,迈步跟上去。
竹楼里很安静。
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开,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暖色,和外面的冷雨夜像是两个世界。
阿黎把楚辞平放在床上。
那张海丝腾的床垫柔软得像一朵云,托着楚辞沉沉睡去的身体,好像他从来没有受过苦,好像他从来没有被关在这里。
大红的嫁衣铺散开来,像一朵开败了的花,花瓣散落在床沿,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在跟谁告别。
阿黎跪在床边。
祂没有点更多的灯,没有烧香,没有做任何仪式。
祂只是跪在那里,膝盖落在竹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然后,祂就不动了。
只是跪着,看着楚辞的脸。
目中的情绪浓烈到化不开,像是要把这个人吸进眼睛里、藏在心里、带到任何地方去。
祂伸出手,覆在楚辞的小腹上。
那里的弧线还在,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兽,安安静静地睡着,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祂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念出一段古老的咒语。
然后,祂的手心里亮起一团光。
温润的、柔和的、像月光凝成了实体,又像萤火聚成了一盏灯。
那光从祂的掌心渗出来,透过楚辞的嫁衣,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肉,渗进那团正在沉睡的生机里。
它包裹着那团小小的、蜷缩着的东西,把它从深处托起来,像是在托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碎了它。
那光很暖。
暖到楚辞在昏迷中都轻轻哼了一声,眉头舒展开来,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梦里也许没有雨,没有冷,没有追逃和眼泪。
梦里也许有阳光,有风,有一个人轻轻地、轻轻地把他托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