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苗服。
那种紫极深,像某种名贵宝石沉淀了千百年的色泽,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细碎的冷光。
半长的黑发垂落在肩头,半边微微束起,扎了一尾小辫交杂着银丝发饰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尾卷曲,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愈发清冷。
阿黎抬起头。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渊流,深不见底。
他瘦了,颧骨的线条比记忆中更锋利,下颌的轮廓也更分明,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削瘦。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依旧是那种让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绿。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叮当当。
那声音楚辞听过,在无数次诡谲难辨的梦里,在医院的停车场,在他失去意识之前。
那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记忆,将他从那个喧嚣的城市硬生生拉回了这片寂静的深山。
银铃声停在他面前。
阿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床很高,阿黎站在那里,刚好能与他平视。
那双墨绿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看透。从眉骨到颧骨,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脖颈。
他的目光像一只手,慢慢地、仔细地摸过楚辞的每一处。
楚辞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
他想说话,想说“你别过来”,想说“你放我走”,更想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缩在床角,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无处可逃的猎物,浑身都在战栗。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可当阿黎的目光真正落在他脸上时,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却先一步冲垮了他的防线。
委屈。
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终于等来了寻找他的人。
明明该怕的,明明该恨的,可当那双墨绿的眼睛望过来,他最先想到的,却是这些日子独自承受的恐惧和无助。
阿黎伸出了手。
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指尖微凉。
它穿过昏暗的光线,穿过楚辞颤抖的视线,轻轻落在了他的脸上。
触感冰凉,带着银饰残余的冷冽,却并不粗暴。
楚辞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那只手钉在了原地。
阿黎的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耳廓,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楚辞眼眶瞬间发酸。
“瘦了。”
阿黎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裹挟着某种难以辨明的意味。
和以前一模一样,温柔的,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正是这种温柔,让楚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想哭,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诚实。
他恨透了这一点,恨透了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永远无法控制眼泪,更恨透了自己明明应该害怕、应该愤怒、应该尖叫......
可当阿黎的手碰到他的脸,他最先涌上来的情绪,竟然还是委屈。
委屈得想哭,委屈得想质问,委屈得连恐惧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阿黎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掉那滴眼泪。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别哭。”阿黎说,“你哭,我会心疼。”
楚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恨阿黎说这种话,恨他用这种温柔的语气说这种虚伪的、骗人的话。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就断了。
“你...你这个疯子......”
他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你把我关在这里......你、你凭什么!”
阿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用拇指轻轻擦着楚辞的眼泪,一下,又一下。
那双墨绿的眼睛始终看着楚辞,里面有一种楚辞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人类的情感,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山看着脚下的溪流,像是石头看着身上的青苔,是占有,是注视,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