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它,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他想起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阿黎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环得紧紧的,勒得他有些疼,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跑掉。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也落在他们身上,把整个竹楼都浸在一片银白色的柔光里。
那月光像水一样流淌,漫过竹地板,漫过他们的脚踝,也漫过那些怎么都说不出口的话。
阿黎的呼吸落在他的颈窝里,一下一下,温热而绵长。
那呼吸带着草药的气息,混着阿黎身上特有的温暖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是回到了最安全的巢穴,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阿黎问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还会回来吗?”
他说会。
他说我发誓。
在那个拥抱里,在阿黎那双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下,他发了誓。
...可现在呢?
他要把那誓言,亲手撕碎。
那些声音,那些暗示,那些让他越来越不确定的东西,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楚宴冷漠的声音:“苗寨里的人,都很怕他。”
电视里官方的声音:“苗疆蛊术,害人不浅。”
发小们七嘴八舌的杂乱声音:“山里人邪性,指不定给楚少下什么蛊了呢。”
还有那本书,那本被他塞进抽屉最深处的《苗疆蛊术考》。
嗜睡、畏寒、味觉敏感。
那些症状,他全都有。
...全都有。
它们像一只只无形的手,不断地推着他,将他推向这个他亲手选择的、冰冷的结局。
楚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久到屏幕再次熄灭,又被他执拗地再次点亮。
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放弃,会删掉这些字,会控制不住的撤回前两条消息,继续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无知无觉的欺骗自己。
可最后,他还是按下了发送。
【就当我们从没开始过。】
发送。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
躺在空荡荡的对话框里,像两把锋利的刀,冷冷地闪着光,割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楚辞盯着那两行字,眼眶慢慢红了,视线彻底模糊。
他想撤回。
可手指却怎么都抬不起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撤回。
最后。
他只是颓然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片。
那湿痕慢慢晕开,冰凉的,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爱与委屈都吸进去。
就在消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
左手手腕内侧那圈早已淡去的印痕,忽然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
那热度不像是普通的发烫,而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他体内苏醒。它顺着血管疯狂奔涌,在他骨头里燃烧,像是要生生烙进他的灵魂深处。
痛。
好痛。
钻心的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生长,试图冲破皮肉。
那种痛从手腕开始,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臂,爬过肩膀,爬过胸口,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
它在那里停留,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与他的心跳重合,像是另一个更为古老而强势的心跳。
楚辞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那个位置,烫得他想尖叫。
他咬住被角,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蜷成一团,可怜的呜咽声被死死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窗外,夜色很深。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的是——
在两千公里外的深山竹楼里,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一刻。
山风呼啸,万物悲鸣。
听瀑寨的一位神祝阿婆原本正跪在神龛前添灯油,忽然手一抖,灯盏倾翻。
滚烫的灯油洒了一地,她却顾不上疼,只是呆呆地抬起头。
她看见供桌上那三炷香——
齐根断裂。
香灰洒了一地,像是谁人无声的眼泪。
阿婆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活了一辈子,侍奉山神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