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里没有“我应该”这个词,只有“我要”和“我不要”。
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算计任何人,不需要在任何人的面前戴上一张“我很好”的面具。
他对家里人甩脸色,对下人摆谱子,对杜笍发脾气,他的每一次愤怒、每一次委屈、每一次不满都被他毫无保留地、理直气壮地、像扔垃圾一样扔到别人脸上。
杜笍从来没有那样活过。
她连表达需求的方式都是迂回的、计算的、经过精密设计的。
她会用沉默让对方猜,用暗示让对方推演,用“没关系”来表达“很有关系”,用一种看上去完全不费力的、自然而然的方式,让对方主动走到她想要他们去的位置。
她不会说“我需要你”。
她不会在任何人的面前露出“我需要”这个姿态,因为“需要”意味着脆弱,脆弱意味着把刀递到别人手里,而她的整个成长经历都在告诉她一个道理:不要给别人递刀。
余艺和她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她在那面,他在另一面。
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由无数个“我应该”和“他不需要”铸成的边界线。
她在这边,永远在这边,无论她怎么伸出手、踮起脚,都够不到那边。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对他下不了狠手的原因。
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可怜,不是因为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深处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感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涌上来淹没了她的理智。
而是因为她在折磨他的同时,也在折磨那个她永远成为不了的人。
她让他哭,就像是让她自己哭。她让他崩溃,就像是让她自己崩溃。她在他身上施暴,就像是在对自己施暴。
她是真的羡慕他。
羡慕到了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近乎于嫉妒的程度。
那种羡慕不是“我想过你那样的生活”的羡慕——那太轻了。
那种羡慕是“我恨你活得这么容易而我不知道该恨谁”的羡慕,是一种没有出口的情绪,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得见外面,但永远飞不出去。
所以她才没有把他彻底打碎。
因为如果他碎了,那个她也想成为却永远成不了的人就彻底消失了。
她需要他在那里,完整的、鲜活的、会骂人会挑剔会耍脾气的,像一个活的标本,提醒她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活着的方式和她完全不同。
她不想承认这一点。
承认这一点意味着承认她的残忍是有底线的,而那条底线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出于一种更自私的、更隐蔽的需要。
她需要他活着,需要他完整,需要他在她的笼子里继续做那个骄横的、不可理喻的、眼里只有自己的人——因为她需要通过他来看见那个她永远够不到的、却始终渴望着的位置。
余艺照顾了她。
在她烧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但他没有走。
这不是一个玩物会做的事情。
一个玩物,在笼子门打开的时候,唯一的反应应该是跑,用尽全部的力气,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但余艺没有。
他留下来,给她换毛巾,给她喂水,给她喂药,做完这一切之后在她旁边躺下来,睡得像个孩子。
杜笍侧过头,看着余艺的侧脸。
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暗影。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利落,嘴唇微微抿着。
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在她心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玩物了。
这个认知降临的时候,杜笍没有感到意外,没有感到困惑,甚至没有感到任何她以为会有的抵触和排斥。
她的心脏只是平静地跳动着,把这一个事实接收进来,储存到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开的新的盒子里。
这里面装的东西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不是控制,不是利用,不是施虐的快感,也不是那种扭曲的、近乎于嫉妒的羡慕。
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黏稠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怎么都抚不平的东西。
她没有给它取名字。她从来不给任何东西取名字。
取名字意味着承认它的存在,承认它的存在意味着要对它负责,而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对这个东西负责。
所以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一个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被塞进柜子最深处的、用一块布盖住了的物件。
杜笍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余艺的脸颊。
他的皮肤很凉,凉得她微微缩了一下手指。
她的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耳垂,在耳垂上停了一瞬,感受着那处薄薄的、柔软的、微凉的皮肤在她手指间的触感。
她想起第一次在余家的别墅里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楼梯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衫,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下巴微扬,用一种天生的、浑然不觉的骄横对佣人说“这个汤太咸了”。
那时候她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把这件瓷器拿在手里,把它捏碎,它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现在她依然想把它拿在手里,但不是为了捏碎。只是为了握着,握着它,感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