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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2 / 2)

她们下楼的时候,餐厅的方向传来餐具碰撞的声响,和一声比一声高的、带着明显不满的男声。

“这个汤怎么这么咸?你们厨师是不是味觉有问题?”

“排骨炖得太烂了,一碰就散,这还能吃吗?”

“说了鱼不要放葱姜蒜,这上面的姜丝是什么?当我瞎吗?”

杜笍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跟着余荔走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余荔叹了口气,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大了一些,试图用电视的声音盖住餐厅那边传来的动静。她靠在杜笍肩膀上,小声嘟囔:“你看到了吧?就这个德性。我每次回来都要听他叨叨,烦都烦死了。”

杜笍“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电视上,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那个声音。

那道清亮的、带着鼻音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声音,像一根细线,从餐厅的方向飘过来,穿过客厅,钻进她的耳朵里,绕了几个弯,然后沉下去,沉到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深度。

半个多小时后,饭菜终于重新做好了。

余荔带着杜笍走进餐厅的时候,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余艺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面前摆着几个小碟子,里面盛着跟他刚才挑剔的那些菜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东西。他正低着头,用小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到嘴边抿了一下,眉头微蹙,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肃的品鉴工作。

杜笍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的侧脸。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垂眼看汤的时候,睫毛像两把扇子一样覆在眼睑上,微微颤动。他的嘴唇被汤水润湿了,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抿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孩子气的认真。

他没有看杜笍。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过她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饭菜上,在汤的咸淡上,在排骨的软硬上,在这个世界上所有跟他有关或者他觉得应该跟他有关的事情上。

杜笍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

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对他来说都是不存在的。

杜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松鼠鳜鱼,确实好吃。外酥里嫩,酸甜适口,鱼肉的火候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余荔说得没错,比外面饭店的强很多。

她嚼着鱼,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餐桌的另一端。

余艺正在用筷子把一块排骨上的肉剔下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极高精度的工作。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筷子的姿势很好看,是那种经过训练的好看,不是天生的。

他剔完肉,把那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端起面前的红酒杯——里面装的不是红酒,是石榴汁——抿了一口。

吃完饭,余荔带着杜笍回了房间。

一关上房门,余荔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人扑到床上,抱着兔子玩偶翻了个身,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真服了他了,每次吃饭都这样,不重做两三个菜不算完。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是不是有病?”

杜笍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拿着余荔给她倒的一杯水,没有接话。

“你看他那张脸,好看是好看吧,但好看有什么用?那种性格,谁受得了啊?也就他妈妈惯着他,换了别人,早把他扔出去了。”

余荔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了口水,然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从烦躁变成了某种娇羞的、扭捏的东西。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

杜笍偏头看了她一眼。余荔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明显,在奶白色的灯光下像两小团燃烧的火苗。她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是……上周在一场活动上认识的。他好高,一米八几,长得也好看,说话特别温柔,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很认真地看着你的眼睛,让你觉得你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杜笍喝了一口水,没有表情变化。

“他叫什么?”她问。

“陈叙白。”余荔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想展示自己的翅膀,“陈氏集团的,就是做地产的那个陈氏。他比我大两岁,在加拿大读的书,刚回国不久。”

杜笍的睫毛颤了一下。

陈氏集团。

她知道这个姓氏。余荔的父亲上个月去香港谈的那个项目,合作方就是陈氏集团的二公子。现在余荔认识了一个姓陈的、一米八几的、刚回国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恰好姓陈,恰好是陈氏集团的。

巧合吗?

大概是巧合。但杜笍从来不相信巧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有一个人在用力的安排。

她没有说破,只是“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听一个不太有趣的天气预报。

“你就不问问他人怎么样?”余荔从兔子玩偶后面探出头来,有些不满地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高,好看,温柔。”杜笍的语气依然不咸不淡,“还需要问什么?”

“你这个人真是……”余荔翻了个白眼,把兔子玩偶扔到一边,坐起来,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看着某个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你知道吗,他送了我一束白玫瑰。白色的,整整一大束,我数了一下,九十九朵。他说白玫瑰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你说这人是不是很会?”

杜笍把水杯放在地毯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挺好的。”杜笍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你开心就好。”

余荔听出了她语气里那种淡淡的、不咸不淡的敷衍,但她没有在意,因为她习惯了杜笍这个调调。杜笍从来不会像其他闺蜜那样,一听到她谈恋爱就激动得尖叫,追问对方的身高体重星座血型,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杜笍就是杜笍,永远是这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余荔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杜笍。

所以她继续说了下去,说了很多很多,关于陈叙白的声音、陈叙白的笑、陈叙白看她时那种温柔的眼神。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把所有的期待和憧憬都寄托在上面。

杜笍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落在窗外。

后花园里,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花园的小径上走过,步伐不紧不慢,手里拿着一本书,头微微低着,刘海遮住了半张脸。

他走到花园中央的凉亭里坐下来,把书翻开放到膝上,然后就没有再动了。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教堂彩窗上的天使,美得不真实,美得不像属于这个世界。

杜笍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余荔还在说陈叙白,说他的眼睛像星星,说他的声音像大提琴,说他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骑士。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不忍心戳破的天真,那种天真让杜笍感到了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不适。

不是因为心疼,也不是因为良心不安。

而是因为她在余荔的身上看到了某种她自己永远不会有的东西——那种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出去的勇气,那种相信“这一次会不一样”的愚蠢的乐观。

杜笍不羡慕她,但她也无法嘲笑她。

因为说到底,余荔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太想要被爱了,想要到失去了判断力,想要到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笍笍。”余荔忽然叫她。

“嗯。”

“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对的人?”

杜笍看着她。余荔的眼睛里有光,从心底烧起来的、滚烫的、灼热的、会灼伤自己的光。

“……也许吧。”杜笍说。

她把目光从余荔脸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凉亭里已经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了。

书还放在石桌上,翻到了某一页,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地响,像一只正在扇动翅膀的蝴蝶。

但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杜笍端起水杯,把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余荔从床上跳下来,拉住她的手:“再待一会儿嘛。”

“不了,晚上还有作业要写。”杜笍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余荔只好送她下楼。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杜笍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摇下车窗,朝余荔挥了挥手。余荔站在门口,也朝她挥手,笑得像个孩子。

车子驶出了铁艺大门,拐上了那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

杜笍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余荔的脸,不是余荔说的那些关于陈叙白的话,不是余荔眼中那种滚烫的光。

而是那个白色的、细瘦的、坐在凉亭里看书的侧影。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安静,和他之前在饭桌上那种挑剔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像一幅画。

杜笍睁开眼睛,从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指尖无意识地在金属边框上摩挲了几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车子在暮色中穿行,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杜笍看着那些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余艺。

余荔的私生子弟弟。

余荔说过,他之前被人养在外面,养了好几年,去年才被送回来。

养他的那个人,是谁?不要他了,又是因为什么?

这些问题在杜笍的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放到了一个暂时不打算打开的抽屉里。

不是不重要,是时候未到。

车子拐进了学校的大门,减速,停在了宿舍楼下。杜笍下了车,关上车门,朝司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门。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