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松柏上的雪簌簌落下来。江驰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
“他人特别好。长得帅,个子也高,一米八。名校毕业,金融硕士,英语好,给我做过家教,我能考过英语,能去美国,都是因为他。他现在担任江氏汽车金融的ceo,主要是帮我,他自己也有公司。”他的声音很轻。
“妈,他是除了您以外,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了。我犯了那么多错,他都原谅我了。我把他关起来,我对他做了那些事,他还是原谅我了。我追了他好久,他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妈,我特别爱他,这辈子就认他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他没动,就跪在那里,对着墓碑说话,像小时候坐在母亲床边跟她讲学校里的事。在母亲面前,他可以完全卸下江氏集团董事长和总裁的外壳,就像在顾清晨面前一样。
“妈,您知道吗,他会做饭。做的锅包肉特别好吃,跟您做的一个味。”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第一次去他家过年,他妈妈给我包饺子,他给我盛汤。那个年,是您走后,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
他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贴在了墓碑上。
“妈,我本来想带他来见您的。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带他来给您磕头。可是……”
他哽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医院的检测报告。
他把那张纸放在墓碑前,用花压住。
“妈,我也得了这个病,脑干海绵状血管畸形。”他说,声音已经哑了,“跟您一样的病。”
风忽然大了,吹得花束歪了。他伸手扶正,手指在颤抖。
“妈,我对不起您。”他终于哭出来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雪地上,“妈,您生病的时候,我还小,不懂。您以前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刚知道的时候特别害怕?我不知道您经历了那么多痛苦。您每次说头痛,我都以为只是头痛。您呕吐的时候,只是以为您吃坏了东西。我不知道您一个人在扛。那时候您一个人在家,是不是特别孤单?妈,我对不起您,我应该早点发现,早点送您去医院的……”
他哭得浑身发抖,跪在雪地里,把脸埋在手臂里。
“妈,我想您……我好想您啊……您回来好不好……”
雪还在下,落在他背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就那么跪着,哭了好久。等那阵最剧烈的悲痛过去,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
“妈,我现在要做一个决定。”他吸了吸鼻子,“我要离开他了。”
他转头看着顾清晨的照片,眼泪又涌上来。
“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死。我不想让他看着我一天天变瘦、变弱,不想让他半夜送我去医院,不想让他签病危通知书。”
他的声音碎成了渣:“妈,我光想想要跟他分开,我现在就已经疼得受不了了。我舍不得他。我真的舍不得他。”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擦不干,眼泪一直流。
“但是妈,我更舍不得他难过。医生说放疗治愈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五,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他一定会很难过。他会哭,会睡不着,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呆,会抱着狗说‘爸爸走了’。他看着我死,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来。我不想那样。我宁愿他恨我。恨我一阵子,总好过伤心一辈子。恨我,他还能往前走。伤心,他就停在那里了。”
他看着母亲的照片,又看着顾清晨的照片,两张照片并排立在那里,一个是他最亲的人,一个是他最爱的人。
“妈,我跟你说说我的计划。我要跟他分手,说最难听的话,做最绝的事。我要让他觉得我不爱他了,让他死心。然后我去美国做治疗。如果成了,我就回来找他。跪着求他原谅,跪多久都行。只要他还要我,我什么都愿意。”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如果不成……”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不成,妈,我就去找你。到时候您见了我,别打我,说我太狠心,说我不该骗他。但您也别太骂我,我也是跟您学的。您当年不也是一个人扛着,不让我知道?”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江驰跪在母亲的墓前,膝盖陷进雪里,裤腿湿了,他不在意。
“妈,您要是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保佑我治疗成功。保佑我能活着回来见他。我想跟他结婚,想跟他一起养那两只狗,想跟他再去看极光,想跟他过一辈子……”
他又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妈,我真的好爱他……我不想死……我不想离开他……”
“还有,妈,请您也保佑他。保佑顾清晨。保佑他身体健康,保佑他事业顺利,保佑他……就算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
他伸手摸了摸顾清晨的照片:“顾清晨,对不起。我要做这个决定了。你恨我吧。”
雪慢慢小了。风也小了。
他跪在雪地里,膝盖已经湿透了,冷得发麻,但他没起来。
他就那么跪着,跟母亲说了很多话,说他在美国那四年,说他回国后做的那些混蛋事,说他怎么追回顾清晨,说他们一起养了两只狗,说顾清晨每天遛狗的时候有多好看。
“妈,您还没见过那两只狗呢。一只金毛叫顾爱驰,一只拉布拉多叫江爱晨。名字是我取的,好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