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怪不得店长暴躁到想要把老金和周喜妹一起做掉,老金这一波的确是往店长的枪口上撞了。
五一假期前三天,店里差不多就已经约满了人,在所有人都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老金却一个电话过来说要辞职——店长接到那个辞职电话的时候,表情茫然到好像分不清他要过的到底是劳动节还是愚人节。
是的,店长是只知道老金和女朋友吵架,不知道老金的心灰意冷——但闻桥知道。
正因为闻桥知道,所以这个挽留人的事情就更是难办,但是店长吩咐,闻桥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打直球。
他对老金讲:“师傅,你要手艺有手艺,要客户有客户的,打江山不容易——要不咱们先不辞职了?”
老金那天晚上大概是喝了点酒,醉醺醺地对闻桥说:“我知道,我知道。”
闻桥也不知道老金到底是知道了些什么。
一直到了第二天,闻桥才从店长嘴里知道,昨晚上老金发酒疯,给他打了两个钟头的电话,打到他手机没电直接关机——但店长没说老金在这两个钟头里跟他说了点什么。
那天下午,闻桥看到店长一个人走到店门口,把老金那张照片从员工栏上扯了下来。
于是老金的离职就此成了定局。
晴朗的天气终究不是南方五月六月的主旋律,过到七八号,天气转阴,店里的客流也终于恢复到寻常。
晴转阴天的第一个早上,七点不到,闻桥接到了周喜妹的电话。
周喜妹在电话里对闻桥说她要出院了,让闻桥以后不用再来医院探望她。
闻桥非常惊讶,他问周喜妹不再住院多观察几天吗?
周喜妹说不了,她已经痊愈了。
闻桥哦哦了两声,然后对周喜妹讲:“……你……还是要保重身体,喜妹姐。”
周喜妹说她会的。
紧接着,闻桥又听到女人讲:“小闻,我跟老金说分手了。”
闻桥听到自己问周喜妹:“……那老金他答应了吗?”
周喜妹声音轻松,她说:“是的,他一口答应了。”
闻桥挂断电话之后,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有点……困惑。
困惑之余,闻桥又想到了老金说的那句配不上。
——老金和周喜妹十八岁谈恋爱,至今十年,闻桥甚至敢肯定他们在说分手的那一刻,彼此之间依旧保留有爱意。
但是事到如今,爱情在这一段关系里又的确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人和人的关系原来可以复杂困顿到这样的地步么?
想不通。闻桥抱着枕头重新滚回到床里。
在周喜妹出院后的第二天,老金搬出了他们共同租住的房子。
在把经营了十年的爱情和工作一并送进垃圾桶后,老金拖着一个三十寸的行李箱准备去火车站。
闻桥知道了这个事情,提前请了假要去送老金。
但老金不让送。
他对闻桥说,就这样吧,没那么矫情的,别送了。
闻桥却坚持要送,他对老金讲,我不管别人,但师傅,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不送你。
老金拗不过闻桥。
闻桥叫了出租车去接老金。
老金的行李箱看上去很大却一点不重,闻桥觉得自己一只手都能提起这个行李箱。
搬好了行李箱,两个人并排坐进车后座。
出租车启动,绕出老城区,上了高架路。
高架路上堵车。
一直沉默着的老金突然开口,讲:“闻桥,我——一直没敢问你,那天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到底……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闻桥问:“哪天?”
老金说:“那天。”
哦,那天。闻桥于是想起了那条浸满血的白毛衣。
“——我以为她要死掉了。”闻桥如是讲。
老金听到了。
老金不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闻桥听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琐碎的哭声。
闻桥没有侧过头去看老金。
他降下了车窗,看向窗外。
五月,高架路上的花已经开得热烈。
闻桥忽然记起去年的情人节。
那个情人节,老金抠搜到没有给周喜妹买玫瑰,周喜妹为此很生气,老金说买花多不值当,还不如攒着给你买金器,周喜妹却觉得玫瑰很重要。
他们在那一天也大吵了一架。
只是吵完了架,两个人又手拉着手去吃火锅了。
——闻桥是羡慕过他们的。